老家堂屋门上挂过一幅竹帘子，是夏天用的。帘子由几百根细竹条穿成，每根竹条有小指宽，中间用三道细绳穿起来，横着排开。

帘子挂在门框上，上头固定，下头垂着。人进出要掀起一角，手一松，帘子自己落回去，竹条互相碰，哗啦一声。

那个声音是夏天的声音。

帘子挡苍蝇，也挡光。挂上以后屋里暗一截，但也凉一截。阳光透过竹条的缝进来，在地上投出一道一道的影子，横的，很密。

我小时候喜欢在地上的那片影子里玩，把手指放在光条上，影子就断了一截。

帘子的右下角有一个破洞。不大，大概一个鸡蛋大小，是三根竹条断了以后留下的。断口发黄，比别的地方深。

那个洞是我弟弟弄的。他那年四岁，抓着帘子荡秋千，整个人吊上去，三根竹条一起断了。

母亲很生气，拿扫帚打了他两下。他哭，哭完母亲自己也心疼，把他抱起来。

她说的是：这个帘子是你外婆编的。

竹帘子是外婆编的。她编帘子要在冬天，因为竹子冬天不生虫。她把竹子劈成条，削平，刮光，然后一根一根穿绳。

穿绳要三道，上中下。三道绳的位置是定好的，外婆不用尺，用手指量：一拃、两拃、三拃。量完在竹条上做个记号，记号是她用指甲掐的，一个小印。

穿的时候她坐在小板凳上，帘子摊在腿上，一根一根往下加。加一根，穿三道，拉紧。一条帘子要加三百多根，她编三天。

编完她要把两头修齐，用刀削。削完用手在整幅帘子上抹一遍，检查有没有毛刺。

她说毛刺扎手，也勾衣服。

那幅帘子挂了很多年。竹条的颜色从青变成黄，又从黄变成深褐。绳子换过一次，是母亲换的，用的是尼龙绳，比原来的棉绳结实。

那个破洞一直没补。母亲说补不上，补了颜色不一样。

洞在右下角，正好是人手掀起帘子的地方，所以进出的时候手指常常会从洞里伸出去。我习以为常，后来我弟弟个子高了，他进出的时候会下意识地避开那个位置。

我问他为什么。他说，怕勾住。

我说洞是空的，勾不住。他说，习惯。

那个洞还有一个用处：猫从那儿进出。家里的猫不用等人掀帘子，从洞里钻，进出很方便。钻的时候帘子会晃一下，晃完恢复原位。

后来家里装了纱门，竹帘子取下来，卷起来，放在阁楼上。

纱门比帘子好用：不用掀，弹簧自己关，也挡苍蝇。但纱门没有声音，关上是啪的一声，很短。

那年夏天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，想了几天才明白，是少了那声哗啦。

竹帘子被取下来的第二年，外婆去世。

前年我回老屋，在阁楼上找到那卷帘子。卷得很好，用一根绳子捆着，绳子是原来的，已经朽了，一碰就断。

我解开，把它展开，摊在地上。竹条还是完整的，三道绳还在。右下角那个洞还在，三根断头的竹条，断口发黄。

我数了数，一共三百二十七根。

我用手在帘子上抹了一遍，跟她当年那样。抹到那个洞的时候，手指停了一下，因为那里是空的。

我把帘子重新卷起来，用新绳子捆好，带回城里。挂在阳台的门上，夏天用。

它还是挡光，还是投出一道一道的影子。进出的时候还是会碰出哗啦一声。

我女儿第一次听见，问这是什么声音。我说，帘子。

她说，帘子怎么会响。我说，竹子碰竹子。

她掀起一角钻过去，帘子落回来，哗啦。她又钻了一次，又落回来，又是一声。

她来回钻了五趟。

我站在旁边看着，忽然想，外婆编这幅帘子的时候，大概没想过它会响。她想的是挡苍蝇、通风、结实、不扎手。

至于那个洞，那是后来的事。一个四岁的孩子吊上去，三根竹子断了，一个洞留下来，再也没补上。

现在猫不在了，洞空着，只有风从那里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