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有一个搪瓷缸，白底，上面印着一行红字，还有一个工厂的名字。缸身高，有把手，把手是铁皮压的，焊在缸身上。

缸口有一块瓷掉了，露出里面的黑铁。那块掉瓷大概指甲盖大，边缘不规则，摸上去有一个台阶：瓷面比铁面高一点。

那块瓷是什么时候掉的，我记得。

那时候我上初中，住校。缸是我的，用来喝水，也用来泡方便面。有一回打水的时候跟同学的缸碰了一下，碰在缸口，叮的一声。

我看了看，没掉。隔了两天，那块地方开始起皮，用手一抠，掉下来一小片，露出黑的。

我抠了那一下，后悔了。

从那以后那块地方就开始锈。搪瓷缸最怕的就是掉瓷，掉了以后里面的铁见水就锈，锈会往瓷下面钻，钻一段，瓷就再掉一块。

我用了三年，那块锈从指甲盖大，长到一块钱硬币那么大。缸口一圈都是黑边。

我洗缸的时候尽量不泡那块地方，洗完把缸倒扣着晾。母亲看见了说，掉了瓷的缸不能用了，锈吃进肚子里不好。

我说没事。她说有事。

我没听，继续用。那三年我喝的水都有点铁味，我习惯了，以为水就是这个味。

后来毕业，缸带回家，母亲看见了，说扔了吧。我说还能用。她说你看这锈。

她说完把缸拿过去，用指甲在锈上刮了刮，刮下一些黑末，放在手心给我看。

我说，那我不喝水了，用它装别的东西。

于是那个缸被改成了一个笔筒，放在我的书桌上。装铅笔、钢笔、圆珠笔，还有一把小剪刀。

装笔以后它就不沾水了，锈也停了。那块黑边还在，但不再扩大。

我高中、大学，一直用这个笔筒。搬了几次家，它都在。缸口的黑边慢慢变成暗红色，用手摸会掉一点末子。

大学毕业那年我工作，把它带去了出租屋，放在桌上。同事问我这个缸怎么这么旧。我说初中用的。

他说，那你留着干嘛。我说，装笔。

他说，买个新的笔筒才几块钱。我说，这个正好。

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正好。它高，笔放进去能立住；它有把手，挪动的时候好拿；它重，不会被笔压倒。

这些理由都对，但都不是真正的理由。

真正的理由是：那块掉瓷是我抠的。

我记得那一下。那时候我坐在宿舍的下铺，手里拿着缸，看见那块地方起皮了，用指甲去抠。抠之前有个念头闪过：别抠。然后还是抠了。

抠下来一小片白瓷，落在手心里，很小，边缘是黑的。我把它扔进了垃圾桶。

如果当时不抠，那块地方可能还能撑很久，也许撑到我毕业。搪瓷的皮不是那么容易掉的，掉了第一块，才会有第二块。

一个十四岁的人不知道这个道理，他只是觉得起皮的地方看着难受，想弄平。

我后来在很多事情上重复过这个动作：看到一个小的、不平整的地方，忍不住动手去处理，处理完发现事情变大了。

这个缸放在桌上，我每天看见它。看见那块黑边，就会想起那一小片落在手心里的白瓷。

它现在还在我的书桌上。笔筒里的笔换了很多茬：铅笔换成自动笔，钢笔换了三支，圆珠笔不知道换了多少。

缸口的黑边不再掉了，锈稳定下来，颜色是很深的褐红。有时候我擦桌子，会顺手擦一下缸身。擦到缸口那块的时候，抹布会被挂住一点点，因为那里有一个台阶。

瓷面比铁面高一点，抹布经过的时候会跳一下。

那个台阶一直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