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织毛衣上起球的那一块

那件毛衣是母亲织的,深灰色,圆领,针法是最普通的平针。袖口和下摆是罗纹,收得很紧。
织的时候用的是那种粗毛线,一团一团,灰的,摸上去有点扎。她说这种线暖和。
她织毛衣一般在冬天,坐在灯下。织之前要把线绕成团,绕线要两个人,我父亲举着线,她摇。有时候没人帮忙,她就把线套在椅背上绕。
绕好的线团放在一个布兜里,兜挂在她的手腕上,线从兜里抽出来,一边织一边抽。
织一件毛衣要一个多月。她白天要干活,只有晚上能动针。一晚上织两三寸,织到手酸就停。
她织的时候有个习惯:每隔一段时间要把织好的部分摊在腿上,用手掌压一压,看看有没有走样。她说针松了会大,针紧了会小,要匀。
那件毛衣我穿了六年。
第一年穿的时候有点扎,脖子后面红过一次。母亲说穿穿就好了,毛线洗过就不扎了。
洗过两次,确实好多了。
我穿它上高中,冬天套在校服里面。校服是蓝的,毛衣是灰的,领口露出来一圈灰边。
那时候我不太愿意穿它,因为领口不是很好看,圆领洗过以后有点松,塌下来。我想买那种高领的,街上同学都穿。
母亲说,高领的脖子痒。我说不痒。她说,你穿这个暖和。
高中三年它一直在,每年冬天拿出来,穿完洗一次,晾干,收进柜子。
洗的时候不能用热水,她说热水洗毛线会缩。用温水,放一点洗发水,轻轻按,不能搓。洗完不能拧,要用手压出水,然后平铺晾干,不能挂,挂了会拉长。
我上大学以后,毛衣带去了学校。大学里有暖气,穿得少,它就在柜子里放了一年。
第二年我拿出来穿,发现袖口起球了。
起球的那一块在左袖口内侧,靠近手腕的地方。球很小,一粒一粒,密密麻麻,摸上去有颗粒感。
那是摩擦出来的。我写字的时候手腕压在桌上,袖口一直在磨。
我没有在意。穿了一个冬天,那块球越来越大,从袖口往里蔓延了一小段。
毕业以后我回老家,母亲看见了,拿过去看。她用手指在那块球上刮了刮,说,这个能剪。
她拿来一把小剪刀,很小心地剪。剪的时候要贴着球面剪,不能剪到线。她剪得很慢,一颗一颗地剪,剪了十几分钟。
剪完那块地方比周围薄一点,颜色也浅一点,因为毛线的绒被剪掉了,露出里面平的部分。
她说,这样还能穿两年。
我说,不用剪,穿着没事。她说,起球了不好看。
她剪的时候我坐在旁边。她戴着老花镜,把袖口拉平,用左手绷住,右手拿剪刀。剪刀是小的,尖头的,她用来剪线头的那把。
剪完她用手掌在袖口上抹了一遍,抹平。
那件毛衣我又穿了两年。左袖口那块一直是薄的、浅的,跟别的地方不一样。我写字的时候手腕压上去,能感觉到那块地方比其他地方滑。
再后来毛衣彻底不能穿了,因为领口松得厉害,塌下来一大片,而且下摆也起了球。
母亲说拆了重织。我说算了。她说,线还能用。
她真的拆了。她把毛衣拆成一团一团的线,绕好,放进布兜。拆下来的线有很多弯曲的小卷,她说洗一洗能直。
那团线后来织了一双手套,灰色的,给我女儿。手套很小,一个月就织好了。
女儿戴过一次,说扎。母亲说,戴戴就不扎了。
这句话我听过。
那双手套现在还在,放在柜子里。手套的掌心那块也起了球,很小的一块,是我女儿玩的时候在地上蹭的。
我没剪。
有些东西起球了就起球了,剪掉一层,它就薄一点。薄到一定程度就没有了。母亲那把小剪刀剪得过一次,我记住了那个动作:绷紧,贴着剪,剪完用手抹平。
她不是在修补一件衣服,她是在延长一件东西能用的时间。一次剪十几分钟,换来两年。
那两年我确实在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