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里那口铝锅，锅盖顶上有一个凹坑，往里瘪进去，边缘还带着一圈浅浅的皱。

那个坑是我摔的。

那年我十岁左右，帮母亲端锅。锅是刚从灶上端下来的，空的，不重，但是大。我两只手端着锅耳，走到门槛的时候脚下一绊，整个人往前扑。

我先把锅扔出去了。

锅盖飞出去，撞在门槛石上，咣的一声。锅身落在地上，滚了两圈。

我爬起来先看锅盖，顶上瘪了一块。母亲从厨房出来，先看我，看我没事，才去看锅。

她把锅盖捡起来，用手在坑上摸了摸，说，没事，能用。

我说盖子瘪了。她说，瘪了也能盖。

那口锅是双耳的，铝的，锅身很薄，用久了外面结了一层黑灰，里面是灰白色。锅底有一点鼓，是烧久了变形，放在灶上会晃。

母亲在锅底下垫了一块小铁片，垫完不晃了。她说铝锅都这样，烧久了就鼓。

那口锅主要用来烧水，也煮面，偶尔炖点东西。锅盖盖上以后不严，边上有一道缝，蒸汽从缝里跑出来，跑得很快，一条白线往上冲。

母亲说这样也好，水不容易溢出来。

我后来注意过，那道缝正好在那个凹坑的对面。盖子瘪下去一块，整个盖就有点翘，翘起来那一边就是缝。

所以那个坑一直在起作用，用了很多年。

母亲每次洗锅，都要把锅盖单独洗一遍。铝锅不能用钢丝球，她说会刮花，刮花了容易粘。她用丝瓜瓤子，蘸一点草木灰，慢慢擦。

擦完锅盖是亮的，那块凹坑里会存一点水，洗完要倒掉，不然第二天会氧化，坑里发黑。

我记得她洗完锅盖，总要把它倒扣在灶台边上，让水控干。她说坑里有水，锅盖会烂。

那个坑里确实烂过一次，发黑的一小块，她用指甲刮了半天，刮不掉，最后用小刀尖轻轻挑了挑。挑完那块地方比其他地方暗一点。

我说扔了买个新的。她说，新的也不经摔。

那口锅用了十几年。中间换过一次锅耳，是父亲用铁丝重新拧的，拧得不好看，一边的耳朵歪着。

我上高中那年家里换了不锈钢锅，铝锅退下来，放在灶台下面的柜子里。母亲没扔，说万一用得上。

确实用过几次：过年蒸馒头的时候，锅不够用，就把它拿出来；院子里熬浆糊，也用它。

后来柜子里东西越来越多，铝锅被挤到最里面，锅盖和锅身分开了，盖扣在锅上，落满了灰。

前年我回老家，母亲说柜子要清理，问我要不要这口锅。我说要。

我把它带回城里，洗了三遍，黑灰洗掉了，锅身露出铝的本色，灰白，有很多细划痕。锅盖上的凹坑还在，坑底那块暗色也还在。

我把它放在厨房的架子上，没有用它。

不是舍不得用，是它现在跟我的灶不匹配：我的灶是平的，它是圆的、底是鼓的，放上去晃。

有一回我试着用它烧了一次水。放上去要扶着，水烧开了，蒸汽还是从那道缝里冲出来，一条白线，斜着往上。

我站着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起母亲那句"瘪了也能盖"。

她当时说的是锅盖，可那句话里有一种很实在的东西：东西坏了，先看还能不能用；能用就继续用，不能用了再说。她不惋惜，也不讲究，只判断功能。

而一个凹了十几年的锅盖，确实一直在盖着，一直盖得很稳。水开了，蒸汽从对面那道缝里出去，锅里的东西一样熟。

现在那个锅盖还在我厨房的架子上，扣在锅身上。我偶尔擦一次灰，擦到那个坑的时候会停一下。

坑里是干净的，没有水，也没有黑。它就这么瘪着，瘪得很好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