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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的那盘石磨

2026-11-03
院子里的那盘石磨
文章摘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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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婆家的院子里有一盘石磨,放在东墙根下,磨盘厚,磨扇薄,磨扇上有一个眼,插着一根木柄。

石磨是青石的,用了很多年,磨齿磨平了不少。磨盘中间有一道浅槽,是长年流浆冲出来的。

推磨要用两个人,或者一个人加一根绳子。外婆一个人也能推,她把绳子套在磨柄上,绳子的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,身子往前倾,一步一步走。

磨的活一般在冬天。要磨豆浆,做豆腐,也要磨糯米粉,做汤圆。黄豆要提前泡一夜,泡到能用手掐断;糯米也要泡,泡到发白。

泡好的豆子装在盆里,放在磨盘边上。推磨的人左手推,右手往磨眼里添料。添料要用勺子,一勺豆子带半勺水,多了磨不动,少了磨出来粗。

外婆添料的手很稳,勺子伸进去,抖一下,豆子和水一起落进磨眼,不洒。我试过,不是洒在外面,就是一下倒太多,磨柄猛地沉下去,推不动。

她就说,慢点,不是倒,是喂。

磨盘转起来,浆从磨缝里流出来,顺着那道浅槽往下淌,淌到磨盘边上的缺口,落进下面接着的盆里。浆是白的,稠,表面有一层细泡。

转一圈大概两秒。磨一圈要添一次料,添完再推。节奏不能乱,乱了浆就断。

我小时候推过几次,推不到二十圈就累。石磨很沉,起步那一下最费劲,磨扇要从静止里被拽出来。外婆说,起步要用身子顶,不要用手拉。

她说手拉伤腰,身子顶不伤。

磨完一盆豆子要一个多小时。磨完外婆要把磨盘刷干净,用刷子蘸水,把磨缝里的渣刷出来。她说不刷会酸,下次磨出来有味道。

刷完她把磨扇掀开,斜靠在墙上,让磨盘通风。她说潮了会长青苔。

夏天的时候磨盘上真的会长一层绿的东西,很薄,用手一抹就掉。她看见了就用丝瓜瓤子擦一遍,擦完用水冲。

那盘石磨的来历我问过。外婆说是她婆婆留下来的,具体多少年她说不清,只说她嫁过来的时候就有了。她嫁过来是二十岁,那年她婆婆六十。

我算了一下,那盘磨在她手里也待了五十多年。

后来村里有了电磨,一台机器,插上电,豆子倒进去,一分钟出浆。人们都去电磨那里,排队,一斤几分钱。

外婆不去。她说电磨的浆有铁腥气。

我那时候以为她是舍不得那几分钱。后来尝过一次电磨的豆浆,确实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味道,不重,但有。

她最后几年推不动了,磨就闲着,东墙根下那块地的草长上来,把磨盘围了一圈。

外婆去世以后,院子没人住,石磨还在原处。有一年我回去,看见磨扇还斜靠在墙上,木柄烂了半截,断口是新的。

我用手指在磨盘那道浅槽里摸了一下,槽还在,光滑的,摸上去凉。

我忽然想起她那句"不是倒,是喂"。

那时候我不懂这两个字的区别。现在我做饭,切菜、加水、放盐,才慢慢知道:倒是不管不顾,喂是看着对方的节奏来。她把一盘石磨当成活的东西对待——给它添料要看它转得快不快,给它刷洗要趁热,夏天要让它通风。

她没有别的说法,只有这两个字。

那盘磨现在大概还在,也可能被谁搬走了。磨盘很沉,搬走要三个人。我最后一次看见它是十年前,青石的,磨齿很平,中间那道槽里积了一层干掉的泥。

一个人用一盘磨用了五十年,磨盘上留下的不是她的力气,是她的节奏。那个节奏很慢,一圈两秒,添一次料,再推。

慢到今天没有人愿意再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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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的那盘石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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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
旧城时光`Blog
发布于
2026-11-03
许可协议
CC BY-NC-SA 4.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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