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帮我搬家那天

我搬过很多次家,只有一次是父亲来帮的。
那是工作第三年,我从城中村搬到郊区,东西不多,一辆小货车能装下。我本来打算自己搬,叫两个同事帮忙。父亲听说以后,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过来。
他到的时候是下午,背着一个编织袋,里面是两床被子和一袋吃的。他说他来晚了,问我东西收拾好没有。
我说差不多了。他就开始帮我收剩下的。
他收拾东西的方式跟我不一样。我是一股脑往箱子里塞,塞满封箱。他是一件一件来:书按大小排,衣服叠成方块,锅碗之间垫报纸。
我说不用这么讲究,反正搬过去还要重新摆。他说,路上颠,不垫会碰坏。
他把所有的碗都用报纸单独包了,一个碗一张,包完竖着放进纸箱,中间塞上报纸,晃不动为止。那顿饭的报纸用了大半摞。
我那时嫌他慢。
第二天一早搬家公司的车来了。他比我起得早,等在楼下。车到的时候他已经把几个大件搬到门口了。
装车的时候他抢着抬。我说您别抬,让他们来。他说不重。有一台旧冰箱,三百斤,两个工人抬着都吃力,他在旁边搭手,抬到车上的时候脸涨红了。
我让他别抬了,他不听。
到了新房子,卸车是往楼上扛,五楼,没电梯。他一趟一趟地搬,每趟搬两件,走一层歇一次。我看着他扶着栏杆喘气,说您坐着,我来。
他说,你搬得动吗。我说搬得动。他说,那你搬你的。
其实我也搬不动几趟。那天我们父子俩一直搬到下午三点,中间只喝了两次水。
搬完以后,他坐在客厅的地上,背靠着墙,就那么坐着。我给他倒了杯水,他接过去喝了一口,说,这房子不错。
我说,还行。
他说,比上次那个好。我说,好多了。
他说的"上次那个",是他唯一一次到过我租的地方,城中村那间,六楼,白天也要开灯。他来过一次,待了半天,走的时候没说什么。
那天晚上他不肯出去吃饭,说在家做。他带的编织袋里有面条和鸡蛋,还有一小罐猪油。他给我下了一碗面,卧了两个鸡蛋,面上撒了点葱。
他自己那碗只有一个鸡蛋。
我吃的时候他坐在对面看着,问,咸不咸。我说正好。他又问,够不够。我说够了。
吃完他开始帮我归置。他把书按高矮摆进书架,把碗放进橱柜,把衣服挂进衣柜。摆完他指着书架说,常用的放下面,不常用的放上面。
我说知道了。
第二天他要走。我送他到车站,进站之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是手写的,上面列着几条:煤气用完要关总阀,门锁反锁两圈,阳台的地漏要经常通,洗衣机底下垫的那块砖别拿走。
他说,你房子新,这些地方容易出事。
我接过来,纸是从一个小本子上撕下来的,边缘毛糙,字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。
他进站了。我站在外面等车开,等了半小时才走。
后来我自己又搬过三次家。每次我都会想起那张纸,想起他垫在洗衣机底下的那块砖——他搬进来的第一件事,是找了一块砖垫在洗衣机下面,说这样不晃,也不受潮。
那块砖我一直留着,每次搬家都带着。
我后来才想明白,他那天做的事没有一件是"帮忙搬家"。他是在确认:这个地方能不能住人,灶能不能做饭,门能不能锁住,洗衣机放得稳不稳。
一个父亲不看你的工资条,也不看你的合同。他只看你每天要用的那几样东西顺不顺手。
那张纸条我夹在一个本子里。搬了三次家,本子还在,纸还在,字没有褪色。
有一年我回去,跟他提起那次搬家。他说,我记得,你那个楼没电梯。
我说,五楼,您搬了六趟。
他想了想,说,我那时候还行。
我知道他现在不行了。去年他上三楼都要歇两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