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里那台电视是十四寸的，木纹外壳，换台靠旋钮。旋钮在右下角，转一圈换一个台，转到头有咔哒一声。

它坏过很多次。

第一次坏是雪花。屏幕上全是跳动的白点，声音沙沙的。父亲拍了两下，好了。后来再坏，拍两下不管用，他就打开后盖，用螺丝刀在里面拧一个什么东西，拧完又好。

我那时候以为我父亲会修电视。后来才知道他只会拧那一个地方，别的地方他也不敢动。

真正修不好是有一年冬天。那天晚上正播着一个连续剧，播到一半，屏幕忽然黑了，声音也断了。父亲拍了，没用。他打开后盖，拧了半天，还是黑的。

他把后盖合上，说，明天找人来看。

第二天来的是镇上修电器的一个小伙子。他把电视搬到院子里，拆开，用万用表这里点点那里点点，然后说，显像管坏了。

父亲问多少钱。小伙子说，换一个要一百二。

父亲没说话。那是九十年代初，一百二不是小数。

小伙子又说，这电视别的都好，就是管子不行了。要不你先别修，等等看。

父亲说，那等多久。小伙子说，说不好，也许有便宜的管子。

于是那台电视就被搬到堂屋角落，盖上一块布，等。

等的那段时间，我们家晚上没有电视看。一开始很不习惯。吃完饭，我写作业，父母坐着说话，说完就早早睡了。

我发现那段时间家里的灯亮得比平时晚，灭得比平时早。

大概过了三个月，父亲从一个亲戚那里弄来一个旧的显像管，是人家淘汰的十四寸，说是还能亮。他扛回来，那个小伙子又来了一趟，换上，电视亮了。

亮的那一刻我在旁边。屏幕先是暗的，慢慢亮起来，中间还有一个亮点在收缩。父亲站在旁边，手扶着桌子边。

小伙子收了二十块钱。

那台电视又用了两年。两年里它继续坏，继续被拍，继续被打开后盖拧那一个地方。

后来家里条件好了一点，买了一台二十一寸的，带遥控。新电视放在堂屋正中间，旧的搬到我的房间，还能看，只是画面有点发虚。

我上高中住校以后，旧电视就没人看了。它被搬到阁楼上，用一块塑料布盖着。

有一年暑假我上去找东西，掀开塑料布看了一眼。外壳的木纹贴皮翘起来一角，旋钮还在，转到头还是咔哒一声。

我试着拧了一下电源，没反应。

我没告诉父亲。我知道告诉他，他还是要拍两下，还是要打开后盖，还是要拧那一个地方。

我们家后来换过很多台电视：二十一寸换成二十九寸，二十九寸换成液晶，液晶换成更大的。每一台都是好的，不用拍，不用拧，按一下遥控器就换台。

我父亲在晚年也用上了遥控器。他学得很慢，总是按错。按错了画面就变了，他坐在那里等，等我们回来给他调回去。

他不拍电视了。他知道新电视拍不得。

可我还记得他拍那台旧电视的样子：手掌平着，在机壳侧面拍两下，不重，也不轻，像在叫醒一个睡着的人。

那时候修一台电视要等三个月，等的是一根管子，也是一百二十块钱。他等得起，是因为家里没有别的花钱的地方；他等不起，是因为三个月的晚上，一家人吃完饭没地方去。

现在什么东西坏了，我们的第一反应是换。换得快，也换得起。只是换完以后，那台旧电视再也没人打开了，也没人知道它到底能不能修好。

它现在还在阁楼上，盖着塑料布。我知道它在那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