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床搬到院子里那晚

我们小时候的夏天,是没有空调的。家里有一张竹床,宽一米二,四角绑着麻绳,白天靠在墙边,晚上抬到院子里。
抬床是我和父亲的事。他抬一头,我抬一头,穿过堂屋、门槛、院子,放在那棵老槐树下面。放好以后我妈端一盆水来擦,竹条被水一抹,颜色变深,摸上去凉。擦完要晾一会儿,等水干了才铺席子。
天黑透以后,邻居们也都把竹床抬出来了。一排排,隔着两三米,各自占一块地。大人们说话,声音穿过黑暗传过来,谁家说了什么都听得见。小孩在床之间跑,被骂了也不停。
我躺在竹床上能看见星星。那时候的天比现在干净,银河看得清清楚楚。父亲指给我看哪颗是北斗,哪颗是织女。他讲得不完全对,我也不计较。蚊子多,我妈在床边点一根蚊香,烟直直地往上飘。
半夜会起风。风穿过槐树叶,沙沙响,竹床凉下来,冷得要盖薄被。我常常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大人们还在说话,说的都是收成、学费、谁家要盖房。那些话我听不懂,可语调是安稳的。
有一年夏天特别热,院子里睡了七八户人。半夜下起雨,大家慌乱地抬床往屋里跑,动作乱七八糟,有人撞了门框,有人把鞋落在了外面。第二天早上雨停了,院子里一片狼藉,可大家都笑。
那是我记忆里最热闹的一个夏夜。
后来家里装了电扇,再后来装了空调。竹床不用了,靠在杂物间的墙角,绳子断了,竹条裂了两根。我说扔了吧,我妈不肯,说修修还能用。它一直在那里靠着,一年比一年旧。
前几年夏天,我带着孩子回老家,晚上热得睡不着。孩子问我,以前没有空调怎么过。我说有竹床。他说竹床是什么。我一时说不清,就带他去看那张靠墙的竹床。他摸了摸,说凉。
那天晚上我真把它修了,换了绳子,擦干净,抬到院子里。孩子躺上去,说有点硌。我说硌就对了。
我们两个人躺在槐树下面,天上星星不多,只有几颗亮的。蚊子咬了他几口,他一直抓。躺了不到二十分钟,他就说要回屋吹空调。我没拦他。
我一个人又躺了一会儿。风还是那样吹,叶子还是那样响,可院子里只有我一个人,隔壁几户的门都关着,屋里透出空调外机的嗡嗡声。
竹床的竹条是拼的,中间有缝,躺上去能看见下面的地。小时候我常从缝里往下看,看蚂蚁爬,看月光落在土上。有一回一条缝里卡了一粒西瓜籽,我抠了半天没抠出来,后来它自己长出了芽。
我妈说这床买的时候四十块,是那年最贵的一件家具。
四十块钱的东西,撑过了我们家最热的十几个夏天。现在它还在杂物间靠着,绳换过两次,竹条裂了三根。我每年回去都看一眼,看它还在,就放心。它不只是床,是一段我还能回去的日子。
我忽然明白,那张竹床凉,不是因为竹子凉。是因为那时候的人都在外面,谁也不躲着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