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上初中那几年，和外地的表哥通过信。那时没有手机，长途电话很贵，写信是最划算的方式。信纸是学校门口买的，一沓几毛钱，横格的，蓝色。

信封八分钱一张，邮票八分。我去邮局买，跟窗口里的人说要一张八分的。他撕下来递给我，我舔一下背面，贴在右上角，再用手指按平。贴歪了不好看，我总是很小心。

信写得很慢。要先想好说什么，再一句一句写下去。写错了就用笔划掉，不能用涂改液，怕显得不认真。一封写完往往要一个晚上。写完折三折，塞进信封，封口，写上地址，第二天上学路上投进邮筒。

投进去以后就是等。那时候一封信要三四天，有时一个星期。那几天里我会想，他看到会怎么回。等信的过程比写信有意思。每天放学路过收发室，我都要问一句有没有我的信。

表哥的信写得比我好。他会写他们那里的天气、学校的事、他新学的一首歌。有一封信里夹了一张他画的小图，画的是他们学校的操场。我把它贴在书桌前面，贴了很久。

后来电话便宜了，再后来有了手机。写信的人越来越少。我和表哥最后一次通信是在我高二那年，他说他要去南方打工，地址不定，等定下来再告诉我。他后来没有告诉我，我也没有问。那封信我到现在还留着，纸已经发脆。

我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过一沓信，十几封，信封上的邮戳都模糊了。我把它们一封封拆开看，里面说的都是小事，可每一封都有日期。那些日期连起来，就是我十四岁到十七岁的全部记录。

我现在很少写信，连长邮件都写得少了。有事就发一句话，对方回一句，来回不超过三分钟。方便是方便了，可那些对话没有重量，翻过去就找不到了。

有时候我想给谁写封信，认认真真写满两页纸，贴一张邮票，投进邮筒，然后等上几天。可我不知道该写给谁，也不知道写了寄到哪里。

那沓信我还留着。它们证明过一件事：曾经有一段日子，人和人之间的话要等三四天才能送到，所以每一句都想好了才落笔。

表哥那封信的最后一句是：“等我安顿好就写信。”他终究没写。

我后来辗转打听到他的号码，打过一次。我们在电话里说了不到五分钟，各自说工作忙，说改天聚，然后就挂了。挂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，觉得那五分钟比十几封信加起来还空。

信之所以重，是因为它慢。慢就意味着写的人要斟酌，要等，要承担那几天的空白。现在什么都能马上送到，也什么都马上就忘。

那沓信我用一根麻绳捆着，放在书柜最上层。绳子是后来换的，原来的那根断了。

去年我试着给女儿写过一封信，是她夏令营的时候。我写了两页，装进信封，贴上邮票，寄到营地。她回来的时候说收到了，说同学的爸爸妈妈都是发消息的，只有我寄信。我问她喜欢吗。她说喜欢，说可以留着。

八分钱很便宜。可那八分钱买到的等待，是现在花多少钱都买不回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