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油灯的灯芯

我小时候在外婆家住过两年,那两年村里经常停电。停电的晚上就点煤油灯。灯是玻璃的,底座装油,中间一根棉芯,上面罩一个葫芦形的玻璃罩,罩子熏黑了要拿下来擦。
点灯是个技术活。油不能太满,太满了会溢;芯不能太长,太长了烟大,火苗发黄,把玻璃罩熏得一片黑。外婆剪芯剪得很准,用剪刀剪掉焦掉的一小截,火苗立刻就正了,白亮,不晃。
她说灯芯要常剪,不剪就懒。我当时不懂这话,以为她说的是灯。后来才明白,她说的是人。
一盏灯的光很有限,只照得亮桌子那一圈。外婆在灯下剥豆子、补衣服、记账,我就在旁边写作业。我的影子投在墙上,很大,我一动它就动。有一次我故意把手做成兔子的形状,影子的耳朵晃来晃去,外婆看了笑,说别闹,写作业。
灯油是要省着用的。那时候煤油凭票,一个月就那么多。外婆记着,每次只倒半格。快没油的时候,火苗会变小,她就说今晚早点睡。第二天她去供销社排队,用一个玻璃瓶打油。
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夏天的晚上,村里停了很久的电,热得睡不着。外婆把灯端到门口的石阶上,我们坐在那里乘凉。灯罩外飞着很多小虫,撞上去,掉下来。外婆用扇子轻轻赶,说它们也怕黑。
那晚她给我讲了很多旧事,讲她小时候逃荒,讲外公怎么盖起那三间房,讲我妈出嫁那天哭了一路。她讲得很慢,声音很低,像怕惊动什么。我半懂不懂地听着,蚊子咬了我好几口。
后来村里通电稳定了,煤油灯被收进柜子。再后来外婆家翻新,灯不知扔到哪里去了。
我在城里买过一盏仿古的煤油灯,只是装饰,芯是假的,点不着。我把它摆在书架上,偶尔看看。我妻子说这东西没用。我说没用,好看。
其实我是在找一个东西:那种需要人照看的光。现在的灯一按就亮,亮得彻底,什么都不用管。可那种光太现成了,现成到我们不觉得它值得珍惜。
那盏旧灯不一样。它要倒油、要剪芯、要擦罩子、要防风。你为它做的每一件事,都会换来一点点更亮的光。外婆剪掉焦掉的那一小截,火苗就正了。
外婆擦灯罩很有办法。她把罩子取下来,用湿布蘸一点灶灰,里外擦一遍,再用水冲干净。擦完的玻璃罩透亮,火苗在里面烧着,整盏灯像新的一样。
她说人要勤快,东西才跟着你久。我那时候只当是啰嗦。
现在我用东西坏了就想换,懒得修,也懒得擦。我渐渐懂了,所谓惜物,不是舍不得扔,是愿意花时间照顾。外婆守着那盏灯,也守着一屋子旧东西。她没留下什么,可她教会过我,怎么照顾一件会灭的光。
我现在遇到事情烦躁的时候,会想起那把剪刀。焦掉的部分剪掉就好了,剩下的还能烧很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