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
0
0

油票用过的地方,纸都磨薄了

2026-11-06
2026-11-06
油票用过的地方,纸都磨薄了
文章摘要
|

搬家收拾旧物的时候,母亲从樟木箱底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。盒子里没有饼干,是一沓票据:粮票、油票、布票,还有一本副食供应证。票面黄了,软了,凡是当年在柜台上递出去剪过口子的地方,纸都磨薄了,对着灯一照,透亮。

母亲坐下来,一张一张地摆开,像摆开一段日子。她拿起那张半斤的油票,用指头肚摩挲着边缘,说,这张是留给过年炸丸子用的,你姥姥来那年,就靠它。她说那时候打油,天不亮去副食店排队,玻璃柜台里就那么一个漏斗,轮到了,把油瓶往漏斗底下一放,售货员提起油提子,手腕一沉,一提子油下去,不多不少。她说打油的怕洒,漏出来的那几滴都要用指头抹起来,抹回瓶子里。

我说,妈,这都过去多少年了,留着干嘛。她说,不干嘛,就是扔不得。她把油票举起来给我看,说,你看这上头的字,半市斤,你说半市斤油,现在炒一个菜都不够,那时候可是全家一个月的嚼头。灯从侧面照过来,那处磨薄的剪口透着光,像一小片旧年的窗玻璃。

我小时候赶上过那个年代的尾巴。记得副食本每年换新的时候,母亲都要把旧的包好收起来,说,本子在,心里就有底。本子上印着格子,鸡蛋几斤,白糖几斤,逢年过节增供的品种,会用红笔添在旁边。买回来的东西,母亲记账,一笔一笔,写在挂历背面。腊月里翻出来算总账,算完了说一句,今年比去年宽裕一点。

父亲说他年轻的时候出差,身上要揣全国粮票,地方粮票出了省就作废。有一回他从上海回来,车上的餐车不收粮票以外的任何东西,他饿了一路,到家先灌了两碗白粥。他说现在的人不懂饿,饿了就点,点了就到。他说这话没有抱怨的意思,就是陈述,像在说一条已经改道的河。盒子里还有几张细粮票,母亲说那是逢年过节才舍得动的,包在手绢里,压在炕席底下,取的时候要背对着人,好像揣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

那天晚上,母亲把票据按年份理好,问我,要不要给你留几张。我说给你留着吧。她说,好,那你答应我,我走了以后,你也别扔。我说好。她把票据重新码进铁盒,动作很轻,码完盖上盖子,又把盖子上的花纹擦了擦。

我后来想,那些磨薄了的地方,是柜台、油提子和岁月共同磨出来的。一张纸被人的手指捻过多少回,才会薄成那样。它们记录的不是贫穷本身,是那一代人怎么把日子过得精打细算又不失体面。如今超市的油排在货架上,五升一桶,谁买都是拎了就走。可母亲还是记得半市斤的分量。她说,不是忘不掉苦,是那半市斤油里,有过她一整年的年味,有过一家人围着灶台等丸子出锅的香气。东西越金贵,人越懂得疼人。那一沓薄纸,她守了一辈子,其实守的是不肯丢的那份懂得。

支持与分享

如果这篇文章对你有帮助,欢迎分享给更多人或者给予支持!

油票用过的地方,纸都磨薄了
/archives/you-piao-yong-guo-de-di-fang-zhi-du-mo-bo-liao
作者
旧城时光`Blog
发布于
2026-11-06
许可协议
CC BY-NC-SA 4.0

评论

欢迎来到我的博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