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的第一台电视机是十四寸的黑白机，木壳子的，右边两个旋钮，一个管频道，一个管细调。换台得起身走过去，拧一下，雪花点闪一阵，画面才跳出来。

因为是全家唯一会动的家具，换台的权力就成了大事。我爸爱看新闻，我妈爱看戏曲，我爱看动画片，三个人的黄金时段高度重合，于是家里形成了一套规矩：平时我写作业，电视归他们；周六晚上，动画和戏曲撞车，谁先坐到离旋钮最近的位子，谁占理。为这个位子，我跟我爸在沙发前赛过跑，他把烟放下起身，我已经扑到了电视机跟前，他在后面喊，臭小子，你等着。

后来我妈看我们爷俩闹得不像话，定了个制度：举手表决。两票对一票，少数服从多数。可她跟我是一条阵线的，我爸永远处于一比二的劣势。他不服，说节目单上明明写着新闻联播在前。我妈说，新闻晚看十分钟还是新闻，动画片过了这村就没这店。我爸说不出反驳的话，就嘟囔一句，看吧看吧，明天报纸上登啥我还不知道呢。

拧旋钮是个技术活。轻了不换台，重了跳两个，还要配合细调的那个钮，一边拧一边盯画面，拧到人和桌子都不重影，才算到位。这套活儿后来全归了我，我爸说，小孩眼睛尖。其实我知道，他是不想承认自己拧不好。冬天家里冷，谁也不想起身，画面糊了，全家就那么将就着看，看着看着，都能把重影看出立体感来。邻居家后来买了带遥控的，我们全跑去看稀奇，一个小盒子对着电视一点，台就换了，回来以后我跟我爸念叨了半个月，他嘴上说那是懒人才用的，眼睛却直往人家窗户里瞟。

那台电视后来被一台十八寸的彩色电视换了岗。新机器是遥控的，躺在沙发上就能换台，一秒钟换一个。新奇劲儿过了以后，反而没人抢台了。我爸看着看着新闻就睡着了，我妈看戏曲也看不全，说眼睛花。遥控器在茶几上躺着，常常一晚上没人动它。

前年回老家，我在储藏室里又见到那台黑白电视。木壳都裂了，屏幕上蒙着厚厚的灰。我拿布擦了擦，插电试了试，竟然还能亮，雪花点照样跳。我爸凑过来看，说，旋钮还紧着呢。他伸出手拧了一下，手腕很熟练地一收一放，画面跳出来，还是有点重影。他调了细调钮，调好了，退后一步，眯着眼看了半天，说，嗯，比新买那会儿还清楚。

我说，爸，现在谁还看这个。他说，不是看，是看看它。我忽然就懂了。当年抢的那个旋钮，抢的哪里是频道，是一家三口挤在一个屋檐下，为一件小事吵吵嚷嚷的热乎气。遥控器解放了我们的腿，也顺手把那份热闹调没了。旋钮拧起来费劲，可费劲的地方，往往就是人在的地方。那晚我们把雪花点跳出来的画面看了一会儿，谁也没说话，窗外有邻居家的电视声，隐隐约约的，跟三十年前一个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