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有一本软皮本，蓝皮的，边角磨得发白，里面抄满了歌词。那是初一到初三的全部家当。

抄歌词是有来历的。那时候一盘磁带七块多，零花钱一个月五块，谁要是买到一盘新磁带，就是全班的大户。大户负责放歌，我们负责抄。课间十分钟，四五个人围着随身听，一人一个耳机单边，一遍听不真切就倒带再听。磁带要是绞了，要用铅笔插进带孔里，一圈一圈地倒，绞得严重的，就得等下个月攒钱再买一盘。

我那本软皮本上，第一页抄的是一首现在没人记得的歌，字歪歪扭扭，因为是在课桌上赶的，抄到一半上课铃响了。最难抄的是粤语歌，一个字听三遍也拿不准，就先用拼音标着，等哪个同学有歌词纸了，再腾抄一遍改过来。歌词纸是随磁带附的，折成巴掌大的一方，谁有了歌词纸，全班排队借。借来的歌词纸被传得又软又黄，边角都起了毛，还传丢过一回，害得那大户一路哭着找，最后在讲台底下找到了，从此他的歌词纸再不外借，只许趴在他桌上抄。

我的本子抄到第四十几页的时候，出了一次事故。同桌把我的磁带借去，还回来的时候说绞了。我打开一看，磁带吐出来的那一截皱得像海带，我心爱的那首歌，正好绞掉了前半段。那天晚上我用铅笔倒了两个钟头，手指头都磨红了，倒出来还是有折痕，放到那一句就卡。我急得掉眼泪，我妈说，多大点事，明天让你爸拿单位去看看。第二天我爸真拿去了，他同事里有个玩音乐的，帮我把皱的那截剪了，用透明胶带接上，接口的地方平滑得几乎看不出来。只是那首歌从此短了一小截，每次放到接口，歌就轻轻跳一下，像心跳漏了半拍。

我不光抄歌，还在歌词底下写注解。哪首歌是谁唱给我听的，哪句词让我难过了几天，都用铅笔在旁边记着。有一页写着：这句是林红说的，她说像我们这个年纪。林红早就不记得这事了，我也只在同学录上跟她再见过一面。

那本软皮本现在还在我家书柜的最底层。前年翻出来，给女儿看，她一页页地翻，说，这字也太丑了。然后忽然指着某一页说，这句我听过，挺好听的。我说，那是，当年全班传着抄的。她说，你们那时候没有网络，怎么知道新歌啊。我说，靠磁带，靠收音机，靠谁过生日谁买。

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我合上本子，忽然觉得那时候的我们，听歌听得好辛苦，可正因为辛苦，每一首歌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，自己一步一步走来的。现在歌太多了，多到没有人再为一首歌等一个星期。绞掉的磁带，铅笔倒回去的年月，都过去了。可我总觉得，那些被我们用歪歪扭扭的字，一笔一笔抄在纸上的歌，比现在随手点开的任何一首，都要长一些，也重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