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的阳台很小，放了一台洗衣机、一把椅子，还有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。我平常很少去，白天忙，晚上也忙，阳台就只是个晾衣服的地方。
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，我养成了晚上去阳台站一会儿的习惯？大概是从那阵子加班特别多的时候。每天回到家已经十点多，屋里开着灯，妻和孩子在客厅，我进去打个招呼，就觉得没话说。

那天我洗完澡，没直接进卧室，而是走到阳台上。夜里的风比白天凉，从楼与楼之间穿过来，贴着脸过去。楼下马路上偶尔过一辆车，声音由远到近，再由近到远。

我就那么站着，什么也没想，站了十分钟。

后来这十分钟就成了固定的。每天晚上，进卧室之前，我会先在阳台上站一会儿。不看手机，不抽烟，也不做什么，就是站着。

我发现夜晚的城市和白天完全是两个地方。白天它挤、吵、急；到了深夜，它松下来。远处那几栋楼的窗户一格一格熄灭，最后只剩零星几盏。那些还亮着的，我知道里面都有一个没睡的人。

我们彼此看不见，可我们站在同一片夜色里。这么一想，心里就松了一点。

阳台上能看到一小块天。城里的天不太干净，星星少，可月亮是清楚的。我看见过满月，也看见过很细的一弯。月亮的位置每天都在变，昨天在楼顶那边，今天就往左移了一截。我注意这些，纯粹是因为站着没事干。

有一次妻问我，你天天在阳台上干什么。我说吹风。她说不冷吗。我说不冷。她没再问。

其实那十分钟里，我在干一件事：把白天攒下来的东西放下。那些没说完的话，没做完的事，没争到的理，都需要一个地方卸下来。屋里太亮，卸不下来；只有站在夜里，面对一片黑，它们才肯落地。

我试过在卧室里想这些，结果越想越清醒。阳台不一样，站在那里，你只是一个站着的人，别的什么都不用是。

后来有几天我出差，住在酒店，没有阳台。我站在窗边，窗打不开，玻璃把风隔在外面，声音也隔在外面。那十分钟就失效了。我才明白，我要的不是安静，是那种能感觉到风从脸上过去的安静。

回来以后第一件事，就是去阳台站了十分钟。绿植还是半死不活，洗衣机还是老样子，楼下还是偶尔过车。

一切都跟走之前一样。可我站完那十分钟，回到屋里，人轻了一点。

有人问我，站着不冷吗，不无聊吗。我说不无聊。站着的时候我会看楼下的路，看那盏坏了很久才修好的路灯，看远处高架桥上一串车灯慢慢移过去。

这些事每天重复，可每天都不一样。风的温度不一样，灯的数目不一样，车经过的间隔不一样。重复里藏着细小的差别，只有站着的人才看得见。

这十分钟不解决任何问题。可是第二天，我还得接着过。能轻一点，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