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有失眠的毛病，断断续续好几年了。吃过药，也试过各种方法，最后留下来的一个习惯，是听收音机。

不是听节目，是听杂音。我把频率调到两个台中间，那里没有人说话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。那声音很均匀，像远处下着一场不停的雨。

我第一次发现这个办法，是有一年冬天。那阵子工作不顺，晚上躺下以后脑子停不下来，一件接一件地复盘。我翻来覆去，越躺越清醒，最后起来在屋里走。走到客厅，看见角落里那台旧收音机，是我爸留下的。

我打开它，调频，调到一段空白的地方，沙沙声响起来。我坐在沙发上听，听了大概二十分钟，居然困了。

后来我就常这么做。睡不着的时候不开灯，也不看手机，就坐在黑暗里听那一段没有内容的声音。它不像音乐那样有起伏，也不像白噪音软件那样刻意。它有一点脏，偶尔夹着半个字、半句歌，是远处某个台的残余。

我喜欢这些残余。有一次我听见一个女人在念一串数字，念得很慢，一遍又一遍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，可能是气象，可能是广告，也可能是什么我永远搞不懂的播报。我听了很久，她一直在念，没有停。

那一刻我忽然不孤独了。这个城市里，凌晨两点还有一个人在念数字，还有一个人在听。我们互不相识，可我们同时醒着。

我小时候家里也有一台收音机，木壳的，很大。我爸每天下班回来听新闻，音量开得很小。我写作业，他听新闻，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指针走动。那台收音机后来坏了，他修过一次，修好没多久又坏，就搁在柜子顶上。

我现在用的这台是他留下来的另一个，塑料壳，能收到台。音质不好，低音发闷，高音发尖。我没换，因为它发出的杂音刚好是我要的那种。

有时候我想，我听的也许不是杂音，是一种陪伴。白天身边有太多有内容的声音：指令、要求、评价、消息。每一句都要你回应。到了夜里，你终于可以听一段什么都不要求你的声音。

它不问我今天过得怎样，也不提醒我明天要干什么。它只是响着，证明这个夜里还有东西在运转。

我常常在听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睡着，收音机还在响。第二天早上醒来，电池又耗掉一点。

这样的夜晚我过了很多个。它们看上去是一样的：黑的，安静的，只有沙沙声。可我知道每一个都不一样，因为在那些杂音底下，我心里翻过的东西都不同。

我妈后来跟我说，我爸当年也听收音机。他上夜班回来睡不着，就坐在堂屋听，把声音压到最低，怕吵醒我们。我那时候以为他已经睡了。

原来很多夜里，屋里醒着的不止我一个人。只是那时候没人说，我们也就都以为只有自己睡不着。

有些过去了，有些还在。收音机不管这些，它只是响着，一直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