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那栋楼的顶楼是公共天台，横着拉了七八根铁丝，谁都可以上去晾被单。

周末想晒被子，得赶早。去晚了，绳子全被占满，只能回家把被子搭在椅背上，阴干，收回来总有一股说不清的味。

那天我抱着被子上去，心里已经做好了白跑一趟的准备。到了天台一看，七根绳子挂了六根，最边上那根空着，一头还挂着别人留下的两个空衣架。

我把被子抖开搭上去，用夹子夹住四个角。风一吹，被子鼓起来，又落回去。

就这么一件小事，我高兴了半天。

我在天台上多站了一会儿。太阳刚出来不久，不刺眼。隔壁那栋楼的窗户一扇一扇亮着，有人在里面走动。几只鸽子从这头的屋檐飞到那头。晾着的被单在风里慢慢晃，颜色都洗得发白。

我很少在这个时间上天台。平时周末都在睡，或者忙着出门。那天要不是抱了被子，我不会上来，也不会看见早晨八点钟的楼顶是什么样子。

我想，所谓运气好，很多时候就是“刚好赶上“。刚好赶上电梯，刚好赶上车，刚好赶上晴天，刚好赶上一根空出来的绳子。这些事都不由你决定，你只能碰上。碰上了，就是赚到。

被子的味道是下午收的。晒了一整天，收回来的时候蓬松得抱不住。晚上铺在床上，躺进去，脸贴着被面，全是太阳的味道。

我妻说，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。我说被子晒了。她说就为这个。我说就为这个。

她笑我容易满足。我没反驳。我觉得容易满足不是缺点。一个人要是连晒了一床被子都高兴不起来，那他大概也很难为了更大的事高兴。

后来我还是常常赶不上绳子。去晚了就抱着被子下来，第二天再去。有时候连着三天都没位置，我也不恼，就等。

等到了，就高兴。等不到，就明天。

有邻居问我，天台那么乱，你为什么非要去晒。我说被子在那里晒得透。其实我没说全。真正的原因是，每次抱着被子上去，我都有一次机会碰碰运气。

天台上有个老太太，每天早上去收昨天的被单，顺便看看哪根绳子空着。她告诉我，刮北风的那天晒得快，南风天容易返潮。她说这些的时候手在绳子上抹了一把，看看有没有灰。

她说这楼里谁家勤快，看绳子就知道。有人天天晒，有人一个月不上来一次。

我听了以后有点不好意思，又有点高兴。不好意思是因为我确实不勤快；高兴是因为，从那天起我成了她眼里“天天晒”的那一个。

被人记住，哪怕只是在绳子上，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小事。

那根空出来的绳子，后来我知道是谁留下的。是楼下那家前一天收了被单，忘了把衣架取走。他们忘了，我捡了个便宜。想到这里我又高兴了一点——我的好运气，常常来自别人的一点疏忽。

碰上了那根空出来的绳子，那一天就有了着落。人需要这种小小的着落，它不解决什么问题，却能让一天站得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