晒了一天的棉鞋

南方的冬天湿冷,屋里比屋外还冷。我妈在我来之前寄了一双棉鞋,黑布面,白塑料底,鞋里是那种很厚的绒。
我把鞋放在阳台上,没当回事。那几天连着阴天,我想等出太阳再晒。等到第四个中午,太阳终于出来了,很薄,但确实有。我把鞋搬到阳台最外沿,两只并排放着,鞋口朝上。
下午五点我去收,鞋面已经晒得发烫,塑料底软了一点。我把手伸进鞋里试了试,里面是热的,是那种干透了的、暖到骨头里的热。
那天晚上我穿上它,脚进去的一瞬间,整个人都松了。不是烫,是暖,是那种被包住的暖。我在屋里走了几圈,脚底板一直热着。
我想起小时候。那时候家里没有暖气,冬天写作业脚冻得没知觉。我妈每晚把我的棉鞋放在灶台边上烘,烘到鞋里发烫,再叫我穿。我穿上以后总要在屋里跑两圈,跑得满头汗。
后来有了暖气,有了地暖,棉鞋就没用了。我在城里买的各种鞋,保暖效果都不差,可总少了一点什么。直到晒了这双棉鞋我才明白,少的是那点“被烘过“的感觉。
买来的鞋是机器做的,它的暖是标准温度。晒过的鞋不一样,它的暖来自那一天具体的太阳,来自我搬出去又搬回来的动作,来自我等了四天的耐心。
我妈后来打电话问我鞋穿了没有。我说穿了,昨天晒了一天。她说要常晒,潮气重了就不暖了。我说记住了。
挂了电话我想,她寄这双鞋的时候,肯定也挑了日子。她要看天气预报,要选连续晴天的那几天寄,怕路上受潮。她做了这些,却一个字都没提。
从那以后,我每年冬天都把棉鞋拿出来晒。太阳好的时候搬到阳台,太阳不好的时候就等。我把晒鞋当成一件正经事来做,跟洗衣做饭一样。
妻子说这鞋不好看,说扔了吧。我说不扔,暖和。她试穿了一次,没说话,第二天把自己的棉鞋也拿去晒了。
现在我们家阳台上,冬天常常并排放着两双棉鞋。太阳落下去的时候,一起去收,一人一双。收到手里还是热的。
我妈那双棉鞋是她自己做的。布面是她自己纳的底,一针一线走出来的。她说买的不跟脚,做的合脚。我说现在谁还自己做鞋。她说我做了几十年,不做手痒。
鞋寄来的时候里面塞了两团报纸,是她怕鞋走形。我把报纸展开看了一眼,是本地的旧报纸,日期是半年前的。她留着旧报纸,就为了寄鞋的时候塞一塞。
我把那两团报纸夹在一本书里,一直没扔。
前不久我把那双鞋找出来,鞋底已经磨平了,绒也塌了。我妈说再寄一双。我说不用了,这双还能穿一冬。她说那你记得晒。我说记得。有些话我们一年说一次,说了十来年,谁都没觉得烦。
那点热撑不过一个晚上,可穿进去的那几秒钟,是真的。人活着,靠的就是这几秒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