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面楼还有一盏灯亮着

我住的这栋楼和对面那栋,隔着大概二十米。晚上站在阳台上,能看见对面一整面墙的窗户。
多数窗户在十一点以后陆续灭掉。到了十二点,亮着的就剩四五盏。再往后,常常只剩一两盏。
我常常在深夜写东西,写到卡住就抬头看一眼。那几盏还亮着的灯,是我判断时间的依据。东边那盏亮着,说明还没到两点;它灭了,就说明该睡了,再写下去也是废话。
我不知道那盏灯后面是谁。也许是赶方案的人,也许是像我一样睡不着的人,也许是忘了关灯就睡着的人。我不打算知道,也不想打听。我们之间隔着二十米和一片夜色,这样刚好。
有一年冬天特别冷,那盏灯连续亮了好几个通宵。我开始替那个人担心,怕他是病了,或者出了什么事。后来有一天它灭了,灭了整整三天。我竟有点不安,像丢了一个参照。
第四天它又亮了。我看见的那一刻,心里莫名其妙地踏实了一下。
这件事说出去大概没人理解。为一个陌生人家里的灯担心,是很可笑的。可我知道,那盏灯对我来说已经不是一个光源,而是一个证据:这个夜里,不止我一个人没睡。
人是需要这种证据的。白天我们被人群包围,反而不觉得有人陪。到了夜里,四周全黑,一点微弱的亮就能把人拉回来。它不说话,也不看你,可它在。
我小时候在农村,夜里出门要带手电。走在田埂上,能看见远处别的村子里也有光在移动。我妈说那是别人也在走夜路。那时候我不怕黑,因为我总能看见别的光。
进了城以后,这样的光反而少了。城市的夜晚太亮,霓虹、路灯、广告牌,把什么都照得清清楚楚,可那些光不是为某个人亮的。它们照的是路,不是人。
只有对面那盏灯不一样。它是一盏台灯的光,从窗户里透出来,边缘很清楚,中间很暖。有人把它打开,是为了照亮自己手边的一小块地方。
我后来写东西卡住的时候,就抬头看它。看见了,就低头继续写。看不见,就关掉文档去睡。
我们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。可那盏灯陪我熬过了很多个夜晚,这一点,它自己大概不知道。
去年对面那户搬走了,房子空了两个月。那两个月里,我的晚上少了一个参照,常常写到很晚都不知道该停。
后来新住户搬进来,灯又亮了,颜色比原来的白。我重新开始用它判断时间,用了几周才习惯。
一栋楼里的人来来去去,谁也不跟谁告别。可每一盏亮过的灯,都替某个人守过一段夜。
有时候我会在那盏灯亮着的时候,把手头的事再往前推一点。不是因为它给了我力量,而是因为它给了我一个同伴。有人在的地方,时间就没那么难熬。
如果有一天它不再亮了,我大概会失落一阵。然后我会记住,曾经有那么几年,在每个深夜,对面楼里有一个人,和我一样还醒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