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我写一份东西，写到中间卡住了。不是没话说，是写出来的每一句都不对。我改了七八遍，越改越糟，最后那段话已经臃肿得不像话，一堆形容词堆在一起，看着就累。

凌晨一点半，我把那段全选，删了。

删完以后光标停在那里，屏幕上一片空白。我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，忽然觉得松了一口气。

我重新写，只写了一句最简单的话，把我真正想说的说出来。写完一看，比之前那一段好。

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，很多时候写不好，不是因为不会写，是因为舍不得删。

我们总觉得自己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劳动成果，删掉就是白费。于是拼命地修饰、补救、往上面贴东西，把一个本来清楚的意思，糊成一片。

其实删是最快的修改。删掉多余的形容词，句子就立起来了；删掉那句自以为聪明的比喻，意思就清楚了；删掉整段铺垫，开头就干净了。

那天晚上我删掉的那段，大概有四百字。我写它花了两个小时。删它只用了一秒。

删完以后我没有立刻重来，而是起身倒了杯水，站在窗边喝完。等我回来，脑子里那团乱麻已经松开了。

我想，写东西如此，别的事也一样。我们常常不是在解决问题，而是在问题上面不断加盖东西，盖到最后连问题本身都看不见了。这时候需要的不是更努力，而是退一步，把多余的拿掉。

我有个习惯，把删掉的东西另存一份，存在一个叫“废稿”的文件夹里。我以为自己还会回头用，其实从来没有打开过。那些废稿堆在那里，一年比一年多。

有一天我清空了那个文件夹。清空的时候没有犹豫，也没有不舍。删掉以后，电脑轻了一点。

我才明白，我留着它们，不是因为有用，是因为想证明自己写过。证明自己写过，是一种很虚的满足。

现在我还是会写很长，也会删很多。写完以后我会通读一遍，把所有“其实”、“事实上”、“不得不说”这类词划掉，把所有重复的意思合并，把那句最想说的放到最前面。

这个过程通常发生在深夜。白天太吵，删不动。夜里安静，人才敢下手。

凌晨两点我写完最后一句，保存，合上电脑。那天的活不算干得好，可我删得干净。

第二天早上我看了一遍，发现那段话确实比原来好。它短，可它说清楚了。

我把这件事讲给一个朋友听，他说他也一样。他做设计，常常画到一半推翻重来。他说他有个规矩：改到第三遍还不对，就全部推掉重画。

我说那不是白干了。他说不是，第一遍的工夫没白费，它让你知道哪条路走不通。

我觉得他说得对。删掉的东西不是白写的，它替你排除了一个错误答案。

我把这个体会记下来：能把话说短的人，多半是舍得删的人。能把日子过简单的人，也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