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鞋机旁的那张马扎

小区门口修鞋的是个跛脚的男人,走路一高一低,右腿使不上劲。他摆摊的位置固定,在门卫室旁边那棵香樟树下,一棵树,一台手摇的缝鞋机,一张马扎。
那张马扎是他自己做的。四条腿用木条钉的,面是帆布,帆布上打了四个眼,用绳子穿过去,绑在框上。帆布已经换了三回,框还是原来那个。
他修鞋的时候坐在马扎上,机器夹在两腿中间,右手摇那把转轮,左手扶着鞋。摇一圈,针下去一次,线就走一格。
缝鞋机的声音很特别,不是连续的,是一圈一下,哒、哒、哒。声音不响,但在早晨的安静里传得很远。我在楼上就能听见,知道他来了。
他一般七点半到。到得比谁都早,走得比谁都晚。夏天树上有蝉,他在树下坐一天,脖子后面搭一条毛巾。冬天他穿一件军绿色的旧棉袄,腿上盖一块帆布。
我拿过两双鞋给他。第一双是皮鞋开了胶,他用刷子把开胶的地方刷干净,刷到起毛,再上胶,然后用夹子夹住,放在太阳底下晒。他说胶要晒,不晒粘不住。
晒的时候他让我坐着等。我坐哪,他就指了指旁边一个小板凳。我说你自己坐马扎,给我坐板凳。他说,我坐惯了。
第二双是运动鞋的网面破了。他说这个补不了,网面一拉就撕。我说那怎么办。他想了想,从箱子里翻出一块相似的布,剪了一小块,从里面垫上,再用细线沿着边缝了一圈。
缝完看不出来,摸上去有一小块硬。他说,要好看就别穿它干活,干活就别嫌它硬。
他修鞋有个习惯:修完要用手把鞋整个摸一遍,从鞋头摸到鞋跟,摸完才递给人。他说这样能发现别处还有没有要开的。
有一回他摸出一处,说这里也快开了,一起给你缝上吧。我说多少钱。他说,这个不算钱。
他的价钱写在马扎旁边的一块纸板上:粘胶三块,上线五块,换跟十块。写得歪歪扭扭,但是清楚。有人嫌贵,他也不还价,说,你嫌贵就去别处。
其实别处没有。
他手边有一个铁盒,专门装钉子和鞋跟。盒子分了格,一格装一种。他说这样找得快,不用翻。我看那些格子,每一格里都装得满满的,摆得很齐。
他说他十七岁进的鞋厂,做了二十多年。后来厂子倒了,他就出来摆摊。他说他只会这个。
我说现在鞋子便宜,坏了就扔。他说,是啊,扔的人多。我说那你还能干多久。他说,干到我摇不动为止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没停,还在摇那把转轮,哒、哒、哒。
有一次下大雨,我以为他没来。第二天路过,看见他照样坐在树下,头顶上多了一块塑料布,用两根棍子撑着,四角压着石头。塑料布中间积了一兜水,鼓下来一大块,就在他头顶上方。
我说这不安全。他说,撑得住。
我后来才注意到,他那张马扎的位置是固定的:靠树根东侧,离树干半尺。那个位置,正好在树冠最密的地方下面,雨小的时候淋不到。
一个跛脚的人,每天走一高一低地来,把马扎放在同一个位置,坐下,摇一天转轮。他不做别的事,也不打算做别的事。
上个月我的鞋又开了,拿过去。他接过鞋,看了看,说,这鞋你穿了六年了吧。我说差不多。他说,鞋底磨得很匀,你走路不偏。
我愣了一下。他从鞋底的磨损就能看出我走路的样子。
修完他照旧用手摸一遍,从鞋头摸到鞋跟。摸完递给我,说,还能穿两年。
我穿上走了两步,脚底下很稳。回头看,他已经低头去对付另一只鞋,转轮又开始响,哒、哒、哒,不快,也不慢,跟昨天一模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