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杂货铺的快递堆

巷口那家杂货铺,卖酱油醋、针线、电池、塑料盆,也代收快递。铺子不大,进门左手边到柜台那一段,地上常年堆着包裹,堆到半人高。
代收是老板娘自己揽下来的活。她说巷子里白天没人,快递员来了敲门没人应,放在门口又丢过两次,她就挂了个牌子,说可以放她这儿。
放一件不收钱。她说这是顺手的事。
后来放的人越来越多,从一天几个到一天几十个。铺子里那块地就不够用了,她把包裹往里挪,一直挪到柜台后面,自己站着的地方只剩下一小块。
包裹堆得乱,但找得出来。她有一套自己的办法:大件的靠墙立着,小件的摞在纸箱里,纸箱上写着号。谁来了她问名字,问完低头在那一堆里翻,翻两分钟就找出来了。
我问她怎么记住的。她说记不住,就是每天看,看多了知道哪块是哪天的。
她找件的时候会把上面的挪开,找完再一件一件放回去,放的顺序跟原来差不多。我说你不用摆回去。她说,摆回去下次好找。
柜台上放着一个本子,谁取了件就在上面签个字。本子用完了好几本,都塞在抽屉里。有人嫌麻烦,说不用签。她说签一下好,万一你说没收到,我这儿有底。
巷子里有位独居的老人,腿脚不好,儿女在外地。老人不会用手机,快递到了是他女儿发消息给老板娘,请她送一趟。老板娘就关了铺子的卷帘门,拎着包裹走一趟,来回二十分钟。
送一趟她也不收钱。老人要给,她不接,说顺路。其实不顺路,老人住在巷子最里头,跟她家是反方向。
有一回下大雨,老人的药到了。她用两个塑料袋把包裹套了三层,揣在怀里,撑着伞走过去。回来的时候半边身子湿了,她换了件衣服,接着守铺子。
我问她图什么。她说,那药是降压的,断一天不行。
她铺子里还卖一样东西:那种五毛钱一个的塑料袋。这个几乎不挣钱,她说有时候有人忘带袋子,总不能让人家抱着东西走。
铺子的收入要靠油盐酱醋,那些东西利很薄,一袋盐挣两毛。她说一天卖不出多少钱,够吃就行。
她丈夫在外面跑车,一个月回来两三次。平时铺子就她一个人,从早上七点开到晚上九点。中间吃饭是在柜台后面,一个保温桶,饭和菜装在一起。
有人劝她把代收停了,说麻烦又不挣钱。她说,停了人家往哪儿放。我说门口不是有柜子吗。她说柜子要钱,有些老人不舍得。
这句话我记了很久。她说的是"不舍得",不是"不会用"。
有一年冬天特别冷,包裹堆里有一个是给她的,是她女儿寄的,一双棉鞋。她当场拆了,穿上,在铺子里走了两圈,说暖和。
我看她脚上那双旧鞋,鞋面裂了一道口子,用线缝过,缝得歪歪扭扭。
后来巷子里装了快递柜,铺子的包裹少了一半。她那块地方空出来一些,她也没往里摆货,就那么空着。
我问她怎么不利用起来。她说,留着,万一哪天柜子满了,还得往这儿放。
她这个人做事就是这样:先把地方留好,等需要的时候再用。她从来不先算划不划算。
上个月我取件,她翻了一会儿,从一个纸箱最底下抽出来,递给我。箱子外面写着我的名字,字是她写的,笔画很重,一笔压到底。
我说谢谢。她说,应该的。
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。她已经坐回柜台后面,低头在挑什么东西,手里拿着一小把豆子,一颗一颗地捡,把坏豆子挑出来放在一边。
那堆包裹还在那儿,半人高,安安静静地等着各自的人来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