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那条街上有一家旧书店，门脸很窄，进门要侧身。两面墙都是书架，顶到天花板，中间只留一条过道，两个人错不开身。

老板姓吴，五十多岁，常年坐在门口的一张藤椅上，面前摆一张小桌，桌上放着一本账和一个茶杯。有人进去他不抬头，有人出来他也不抬头，只有问价的时候他才应答。

店里靠最里面那一格，摆着一套书，六本，灰绿色封面，书脊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。书用一根麻绳捆着，捆得很整齐，绳结打在侧面。

那套书没有标价。我翻过一次，被他看见了，他没说什么，只是把书拿回去，重新捆好，放回原处。

我问他这套多少钱。他说不卖。

我以为他嫌我问得随便，又说了一遍，说我可以出高一点。他还是说不卖。

后来我去得多了，慢慢知道那套书的来历。是他父亲留下的。他父亲以前在县中学教语文，这套书是他教书时用的，扉页上有他的名字，写得很工整，还有一个日期。

他父亲去世那年，家里要处理东西。他母亲让他把书卖了，说放着占地方。他卖了别的，这套没卖，抱回店里，放在最里面那一格。

他说他不是要留着看。他说他看不懂，那书里有不少繁体字，还有引文，他翻两页就困。他留着是因为那上面有他父亲的字。

我后来获准看过一次那页扉页。名字用钢笔写的，蓝色，褪成了浅灰。日期在名字下面，写得比名字小一号。字的笔画很稳，一笔是一笔，没有连笔。

我看着那三个字，忽然觉得跟门口坐着的那个人有点像。吴老板做事也是这样，一笔是一笔，不慌，也不偷懒。

他的店有几个规矩。第一，书不许折页。第二，不许在店里吃东西。第三，学生可以把书带到门口那张藤椅上看，看完放回原处，不必买。

第三条是我最喜欢的一条。我在那张藤椅上坐着看过不少书，夏天热，藤椅凉快；冬天冷，他给一个坐垫，是旧的，中间塌了一块。

有一次我问他，学生白看不给钱，你不亏吗。他说，看书的人以后会买书。我说不一定。他说，那也不亏。

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理书，把一摞书按高矮排好，高的在后，矮的在前。排完用手掌在书脊上抹一遍，让它们齐平。

旧书店的生意越来越难。前几年他开始在网上卖书，一台旧电脑架在柜台上，有人下单他就打包。打包他用两层纸，外面再用胶带缠两道，很结实。

网上卖的书都是普通的，那套六本的一直没动。

去年冬天我又去了一趟。店里多了几个纸箱，堆在过道里，人更不好走了。他还是坐在门口，人瘦了些，手上多了一副老花镜。

我问他生意怎么样。他说够房租。我说那挺好。他说，够房租就行。

我走到最里面那一格看了看。那套书还在，麻绳换了一根，颜色比原来浅。我问他换绳子了。他说，旧的朽了。

我说，这套你到底打算怎么办。他想了想，说，我儿子不要，他看电子书。我说那就一直放着。他说，放着。

我说，放着有什么用。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，说，有用，我知道它在。

我一时没接上话。

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，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窄门脸，灯没开，里面暗着，只有门口那张藤椅的轮廓还看得清。

有些东西留着，不是因为它有用，是因为你知道它在那儿，你就还是原来的那个人。那套书六本，捆着，谁也不看，可它把一个人的父亲，好好地放在那一格里，放了很多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