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表摊上的那盏小灯

商场一楼的拐角有个修表摊,柜台宽不过一米,玻璃罩着,里面摆着几排电池和表带。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师傅,戴一只卡在眼眶上的放大镜,黑框,镜片很厚。
我那块表停了三年。是刚工作时买的,不贵,石英的,后来换手机就看时间了,表带也断过一次,就一直扔在抽屉里。
拿出来的时候,表面蒙了一层灰,指针停在十点十分。那个姿势是拍照常用的,可它是真停在那儿,停了三年,看起来就有点滑稽,也有点可怜。
我把表递过去。他接过来,翻过来看看后盖,又摇了摇,说,电池漏液了,锈住了。我说还能修吗。他说能,就是得洗一下机芯。我问多少钱。他说六十。
我说不能便宜点吗。他说,六十就是六十,洗机芯要用药水,药水也花钱。他没抬头,接着撬后盖。我知道这个价钱不会变了,就没再讲。
我说这表买的时候才两百多。他笑了一下,说,那你自己看着办,修不修都行,我不劝人。
我说修吧。
他就低头干活。先用小螺丝刀撬开后盖,那盖子锈得厉害,他撬了两次才开。开开以后一股霉味飘出来,他皱了皱眉,拿镊子夹出一小块绿色的锈斑给我看,说,就是这个。
他的手很稳。镊子夹着比米粒还小的螺丝,放进一个小瓷盘里,一颗一颗,按顺序摆。放大镜后的那只眼睛眯着,另一只闭着。柜台上的小灯是暖黄的,照着他的手,也照着那堆零件。
我去旁边买了杯水,回来的时候他还在拆。我说,这么麻烦。他说,麻烦倒不麻烦,就是慢,慢工。
他说现在戴表的年轻人少了。以前一天能修七八块,现在一天两三块,还都是换电池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抱怨的意思,像在说天气。
我问他,您修了多少年了。他说,三十多了。又说,我从我师父那儿学的,他那时候修的是座钟,比这个大,背着工具箱上门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表修好了。他装上电池,秒针动了一下,接着一格一格走起来。他把表面擦了一遍,又用绒布蹭了蹭玻璃,说,戴着吧,还能走好几年。
我付了钱,他找了我两个硬币。临走他说,表这个东西好就好在,你不用管它,它自己一直走。
我把表戴回手腕上。三年停着的时候,它只是个铁疙瘩;现在它又开始响了,那声音很小,贴在耳朵上才听得见。
他临走还交代了一句,说两年以后再来换电池,别等它停了才换,停久了又得锈。我说记住了。他说,记不住也没关系,到时候它不走你就知道了。
这话听着平常,我却觉得挺实在。很多事都是这样,不出声的时候没人管,等它真的停了,才知道已经晚了很久。
走在商场里,我几次抬手看时间,其实手机就在口袋里。我后来想,我花钱修的不是一块值钱的表,是让它重新开始走。有些东西停了很久,只要还有人肯拆开看看,它就还能走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