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门口是个十字路口，早高峰的时候乱。电动车、送外卖的、送孩子上学的，全挤在一起，红灯亮着也有人往前蹭。

从去年开始，路口多了一个协管员。五十来岁，穿橙色背心，手里一面小三角旗，脖子上挂个哨子。他不怎么管汽车，主要管电动车和行人。

我每天上班从那儿过。他站在斑马线这头，看见有人越线，就挥一下旗子，说，退回去，退回去。说得很快，但不凶。真到快变灯的时候，他就吹一声短哨，提醒大家往后站。

他的旗子是那种旧的，边角起了毛，红布洗得发白。哨子上的绳也换过，接的地方打了个结。这些东西他用了很久，用久了就顺手，跟长在他身上似的。

他站的位置几乎是固定的，靠路灯杆那侧。那个位置看不见红绿灯，他全靠听车流和看别人的脚。哪天他不在，那个角就空一块，很多人到了那儿都会慢一下。

下雨天他也站。雨衣是那种薄的，帽子容易掉，他就用一只手压着帽子，一只手举旗。路面反光，他的背心显得特别亮。

有一次我看见一个姑娘骑车闯红灯，他伸手拽了一下车把。车歪了，姑娘差点摔倒，站稳就冲他喊，你干嘛，多管闲事。他没还嘴，只说，那边有车。姑娘瞪了他一眼，骑走了。

第二天早上我又看见那个姑娘。她停在线里面，等灯。他没看她，也没说话，只是照常挥旗。

有一回我问他累不累。他说，站一天腿疼，回家得泡脚。我说那还来。他说，在家坐着也是坐着，这儿还能跟人说两句话。

他说这个路口以前出过事，一个骑车的被撞了，躺了好几个月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

他记得不少常过路的人。有个推婴儿车的老太太，他每次都帮她把车推过马路；有个拄拐的老头，他看见就提前把哨子摘下来，怕吓着人家。他不跟这些人说话，就是伸手扶一下，完了就退回原位。

冬天风大的时候，他的脸冻得发红，鼻子里冒白气。有天早上特别冷，我看见他把手在嘴边哈一哈，再举起来挥旗。

我有时候会想，他一年要吹多少次哨，喊多少句退回去。这些话没有一句会被记住，没有人回家以后会提起他。

但有天早上我出门晚了，走到路口，绿灯只剩三秒。我以为要等下一个，他朝我挥了一下旗，意思是快点过。我小跑过去，回头看了一眼，他已经转过身去拦另一边了。

那天我在单位坐着，忽然想起那声哨。它每天都是一样的，短促、刺耳，也不好听。可听久了，早上出门要是没听见，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
上个月有几天他没来，路口换了个年轻点的。那人哨子吹得勤，可站得靠后，说话也急。那几天路口反而更乱，闯灯的多了，汽车起步也慢。

第四天他回来了，还是那件橙背心。我没问他去哪了，他也没说。他站回路灯杆边上，举起旗子，一切就又照原样了。

我想，一个路口能顺顺当当过这么多人，靠的未必是灯。是有个人天天站在同一个地方，记住了这里的脾气，也记住了每天从这儿过去的那些人。他不认识谁，可他记得谁走得慢，谁要赶时间。这份记得不响，也不说，就是每天早上的一声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