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后面有个废品站，院子不大，三面用铁皮围着，里面堆得满满的。纸箱压成方块摞到一人高，塑料瓶装在蛇皮袋里，旧家电沿着墙根排成一排。

我第一次去是卖一摞旧报纸。老板五十多岁，戴一副套在手上的线手套，指甲缝全是黑的。他称完，给我扫了码，钱到账。我正要走，看见墙边一台台扇，铁壳的，绿色，网罩上锈了几个点，底座的旋钮少了一个。

它摆在墙根一排旧家电的最边上，旁边是一台不亮的电视机和一口电饭锅。那些东西看着都像已经死透了，可他又在它们中间摆了张矮桌，桌上放着工具，说明这里还有活着的可能。

我说这个还能转吗。老板说，你等会儿。

他把扇子搬到一张矮桌上，从抽屉里翻出螺丝刀，几下把后壳拆开。里面一个电容鼓了包，他用指甲弹了弹，说，就是它坏了。然后从一个铁皮盒里翻出一个新的，换上，拧紧，插电。

扇叶转起来了。先是慢，接着快，风很大，吹得地上的塑料纸哗哗响。有点响，轴承那儿有轻微的沙沙声，但风是真大。

老板说，这东西造得实在。铁壳，铜线电机，掉地上都摔不坏。现在卖的那些塑料的，风小，用两年就散架。

我问他，换了电容能卖多少。他说，三十。我说这么便宜。他说，收来才几块钱，换件电容三块，剩下的就是我这点工夫。

他说他这儿能修的都修。去年修过一台双缸洗衣机，修好自己用上了，现在还在院子里甩干拖把。他指着角落里一台缝纫机说，那个缺个皮带，等配到就能转。

我问，修好了卖不掉怎么办。他说，那就自己用，又不亏。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绕铜线，头都没抬。

我后来又去过几次，卖旧纸箱。每次去，院子里都有点变化：上回坏的那台微波炉，这回亮了；上回还敞着盖的电饭锅，这回扣上了盖。东西在他手里进进出出，坏的进来，多半是好的出去。

那天我报纸卖了十一块二，临走时他问我，电扇要不要，三十块。我说家里有。他哦了一声，拔了插头，把扇子放回墙根。

后来夏天最热的那几天，我又路过一次。院门开着，那台绿扇子摆在门口，插着电，正对着他吹。他坐在小马扎上剥线，铜丝一圈一圈绕在手上，头上的汗被风吹着，没往下滴。

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院子里有股旧东西的味道，铁锈、纸壳、机油混在一起，不好闻，也不难闻。

回家以后我把阳台上那台坏了的落地扇搬出来，拆开看了看，是插头那根线断了。我接上，用电工胶布缠好，插上电，它居然也转了。风不大，但够用。

那天晚上我开着它睡的。转起来有轻微的响声，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我想，很多东西不是真的坏了，只是没有人肯蹲下来，拆开看一眼。看一眼，换个件，它就又能过一个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