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角那个电话亭还通着

我们小区往东走两百米,街角有一个绿色的公共电话亭。它夹在一间修锁铺和一家奶茶店中间,显得很旧,玻璃上贴过的小广告被撕得只剩胶印。奇怪的是,它居然还通着。
亭子旁边总坐着一位老人,小马扎,保温杯,手里一把蒲扇。夏天扇风,冬天就把手缩进袖子里,照样坐着。我最初以为他在等什么人,后来发现他只是坐着。
有天我真的需要打电话。手机没电,身上没带现金以外的东西,我就走过去问他,这个还能打吗。他说,能。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递给我,说,你打吧,我这有。
亭子里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资费表,字已经看不清了,只认得出第一行是市内。话筒是那种老式的,黑色,握在手里沉。玻璃上有几道划痕,擦得倒是干净,看得出有人常擦。
我说我自己有零钱。他说,你找吧,找不着就用我的。
电话打通了,那头的声音有点闷,但很清楚。我说了不到两分钟就挂了,投了两枚硬币,嘟的一声,剩下的退了出来。
老人坐在那儿看我,问,打通了。我说打通了。他点点头,说,这就好。
后来我跟他聊过几次。他说这个亭子是他看着装起来的,那会儿这条街上还没有奶茶店,路边是一排自行车。他说那时候打电话要排队,傍晚能排七八个人,有人打长途,一站就是十几分钟,边打边看表。
我说现在谁还用这个。他说,是没人用了,可偶尔也有人来。外地来打工的,手机欠费了;上学的孩子,手机被老师收了;还有就是手机丢了、没电的。他说,来的人都不打长途,打完就说一句,我在这儿,我挺好的。
我问他一天能有几个人来。他说,有时候一个没有,有时候三四个。我说那您守着图什么。他说,不守着干什么,在家也是坐着。
我说这亭子早晚得拆。他说,拆就拆吧,拆了我就回家坐。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,笑完又看向马路,好像也没那么无所谓。
他说有一年下大雨,亭子顶漏了,是他自己买了块塑料布搭上去的。后来有人来修,修完他就没拆那块布,说留着挡灰。我说这不是归电信管吗。他说,等着他们来,早淋坏了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,看着马路。公交车一辆接一辆过去,卷起一点灰。
去年冬天我再路过,电话亭的玻璃换了一块新的,投币口也擦过了。老人还在,马扎换成了带靠背的。我跟他打招呼,他抬头认了半天,说,哦,是你。
前几天我又走那条路。奶茶店换了招牌,修锁铺关了门,那个绿色的亭子还在。灯亮着,里面没人,话筒挂在钩子上,线垂下来,一动不动。
我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。其实我早就不缺电话打了,手机里充着电,随时能拨出去。可知道这条街上还有一个能打通的电话亭,心里就莫名安稳一点。
有些东西已经没什么人用了,但它还在那儿,亮着灯,能通。这本身就让人觉得,日子还没走到断掉的那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