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补伞的人

巷口那个补伞的摊子,一把大遮阳伞,一张小马扎,一个掉了漆的工具箱。伞骨、弹簧、伞面上的小铁钉,都分门别类装在铁皮盒子里,盒子上贴着胶布,写着字。
他姓王,街坊都叫他老王。我来补过两回伞。第一回是伞骨断了一根,他从盒子里翻出一段,比了比,剪短,用细铁丝缠上,又拿钳子拧紧。前后不到十分钟,收我五块。我说这么快,他说这根骨头我手里有现成的,换了别人得现配。
第二回是伞面开了线。他戴上老花镜,把伞撑开倒扣在地上,一针一针缝。缝完又在针脚上抹了一层胶。他说这样水渗不进去。那天下着小雨,他把大伞往我这边挪了挪,自己半个肩膀在外面淋着。
我问他这行还能干多久。他说,伞越来越便宜了,坏了就扔,没人修。年轻人连伞都懒得带,下雨叫车。他说这话时没叹气,语气像在说天气。
有回我路过,看见他给一个小姑娘修伞。小姑娘问多少钱,他说,你那伞扣子掉了,我这儿有个旧的,装上不要钱。他从盒底摸出一个塑料扣,按上去,咔哒一声。小姑娘说了谢谢,他摆摆手,低头继续收拾他的铁丝。
他工具箱里有个铁盒,专门放别人不要的伞。他说,零件能用的都拆下来,骨头、弹簧、手柄,都能再活一次。我看了眼,那盒子里堆得满满当当,像一间小小的急诊室。
去年冬天巷口整治,摊子挪到了菜市场后门。我去找过一次,他在,手冻得发红,还是那把大伞,还是那个马扎。他抬头认出我,问,伞又坏了?我说没有,路过。他哦了一声,又低头去对付一根弯掉的伞骨。
他有个塑料皮的本子,翻开是密密麻麻的字。谁哪天来修过什么,收了多少钱,都记着。我说你现在还记这个。他说习惯了,万一哪天人家回来问,我好有个底。
有一页上记着一笔:修伞骨,欠。我问这是什么意思。他说那是个老太太,带的钱不够,说下次给。我说那下次来了吗。他说没有。我说那你还在等。他说不等,就是没划掉。
他抽最便宜的那种烟,一根抽一半就掐了,剩下的收进烟盒。他说一天三四根就够,多了嗓子不行。夏天日头毒,他把大伞往街心挪一点,借对面楼的阴影;冬天风大,他就把伞压低,人缩在马扎上,膝盖顶着工具箱。
我见过他跟人吵架,就一次。一个男人拿了把好伞来修,嫌贵,说买新的才二十。老王说,你这伞是钢骨的,二十块买不到。男人不信,走了。老王也没追,把那把伞收进铁盒,说,过几个月他会回来的。
过了大概两个月,那男人真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把新伞,伞面翻着,说,你看,撑了两次就这样。老王没说什么,从盒子里拿出他原来那把,修好,递过去。男人付了钱,说了句谢谢。
我后来想,他修的其实不只是伞。他把那些本来要被扔掉的东西,一件一件接回原来的样子,让它们还能再撑一场雨。
有些手艺留下来,不是因为它有多值钱,是因为总还有人不舍得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