糖画摊上的那把铜勺

小学门口往左拐三十步,靠着卖文具的那家门口,常年支着一个糖画摊。摊主姓什么没人问过,我们那一拨小孩都叫他糖画爷爷。
他的家伙什很简单:一口小铜锅,一块青石板,一把铜勺。糖稀熬到琥珀色,锅里冒着细密的小泡,甜气飘得很远。石板每次用之前都要拿油布擦一遍,他擦得很慢,来回三四趟,像擦一件瓷器。我那时候不懂,站在旁边催他快一点。他说,急不得,糖凉了挂不住。
一个五块钱,转盘上有十二个格子。龙的格子最小,蝴蝶最大。我转过七八次,只转到过一次龙。那天的龙做得潦草,糖稀流得快,尾巴还没拖完就硬住了。他低头看了看,说,龙本来就难做,我给你添个爪子。说完又舀了半勺,在尾巴根上补了两笔,这才算收尾。
我问过他一天能卖多少个。他说天热卖不动,糖挂不住;天冷倒是好卖,可手僵,捏不住勺。最好的是春天,不冷不热,糖听话。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锅,声音平平的,像在讲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。
摊子上还有一摞竹签,是他自己削的,长短不齐。有回我拿了一根带毛刺的,他看见了,换了一根,把那根收回脚边的筐里。筐里的签子是留着烧火的。
后来小学门口修路,围挡一立就是半年。路修好以后,摊子再没出现过。小孩不懂什么叫不见了,我只记得有天放学想去买,走到拐角只看见蓝色的铁皮墙,站了一会儿就走了,也没觉得有多可惜。
前年在另一个城市的庙会上,我又看见一个糖画摊。石板换成了不锈钢的,糖稀颜色偏黄,转盘改成电子的,按一下就自己转。我转了一次,是蝴蝶。做摊子的是个年轻人,手很快,二十秒,糖丝一气呵成,递给我,然后低头去看手机。
甜还是那个甜,脆也是那个脆。我咬了一口,渣子掉了一地,蹲下去捡的时候,忽然想起糖画爷爷擦石板那几秒钟。
我记得他虎口有一片烫伤,颜色比周围深。他说熬糖的人都有,糖稀溅起来是小事,怕的是整锅翻。他摊子上从来不吆喝,也不放音乐,就那么坐着。有人来就做,没人来就看着锅。我那时候觉得无聊,现在想,那是一天里最实在的安静。
他还有个规矩:转到大件的,龙和凤,做坏了不算钱,可以重转一次。我那次转到龙,其实已经是第二次了。第一次转到兔子,做完了他递给我,我嫌小,站在旁边不走。他看了我一眼,说,那你再转一次。
五块钱那时候能买两个肉包子。我妈不让我多吃糖,我都是偷偷买的,吃完在楼下抹干净嘴再上去。有一回被她发现了,她说,糖吃多了牙疼。我说就这一次。她没再说什么。
后来我才知道,糖画爷爷的孙子也在那个小学读书,比我们小两届。他从来没给孙子做过龙,孙子也从来没主动要过。孩子大概都这样,越近的东西越不好意思开口。
他不是在急着做糖,他是在等糖愿意成为什么。
有些慢不是手慢,是给不确定留一点时间。后来我们把这点时间省掉了,效率高了,糖还是甜的,只是从那以后,我再没见过一条真正成形的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