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睡得不沉，一夜要醒一两次。醒了以后最常做的一件事，是起来倒杯水。

不是渴。是嘴里发干，喉咙有点紧，喝一口就舒服了。

我家的水壶放在厨房，保温的，晚上睡前灌满，半夜还是温的。这个习惯是我结婚以后才有的。以前我夜里醒了就躺着，忍到天亮，结果越忍越清醒。

后来有一次实在难受，起来喝水，喝完回去居然很快就睡了。从那以后我就不再忍了。

起来倒水的过程很短。下床，穿上拖鞋，走过客厅，开厨房的小灯，倒水，喝完，回去。前后不到两分钟。

这两分钟里，屋子是我一个人的。家人都睡着，电视关着，手机在充电。厨房的小灯是暖黄的，只照亮台面那一块，其他地方还是暗的。

我站在那儿喝水，看着窗外的楼。大部分窗户是黑的，偶尔有一两扇亮着。我不知道那些亮着的人是不是也醒着，也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。

喝完我把杯子放回架子，关灯，走回去。躺下的时候被窝还是暖的，枕头的位置没变。

这两分钟什么都没解决。明天的事还在，睡不着的原因还在。但它是夜里的一次中断，让我从一个状态里出来，再进去。

我后来留意过，很多夜里的小动作都有这个作用。起来上趟厕所，把窗户关小一点，摸一下孩子的额头，看一眼门锁。动作都很小，做完就回去睡。

这些动作没有意义，但它们把夜分成了几段。一段一段地熬，比盯着一整夜要好熬得多。

我女儿小的时候，夜里要起来喂水、盖被子。那时候我起夜是被动的，困得眼睛都睁不开，心里还烦。现在不烦了，反而有点珍惜这两分钟。

前年我爸住院，我在医院陪床。夜里病房里也有灯，是那种很暗的地灯，贴在墙脚。护士每隔一会儿进来一次，看看输液，看看仪器。

我半夜起来给自己倒过一次水。水房在走廊尽头，走过去要经过好几间病房。有一间的门开着，里面有人在小声说话。

我倒完水站在走廊上喝，水是温的。喝完回去，我爸还在睡。

我有时候会多站一会儿。厨房的窗对着小区，夜里能看见路灯和几棵树。有一次看见一只猫从车底下钻出来，走得很快，钻进草丛就不见了。

我站在那儿看了两分钟，水都凉了。回去躺下，想起那只猫，心情好了一点。

夜里的东西不多，看见一样就记住一样。白天看见的太多，反而什么都没记住。

我也改过习惯，试着睡前在床头放一杯水，醒了直接喝。试了几天，水凉了，喝着不舒服。我还是起来倒。那两分钟的路，其实也是要的。

那杯水跟家里那杯没什么不同。但我站在走廊上的那两分钟，心里想的是：明天还有明天的事，先把这两分钟过完。

现在我在家半夜起来，还是会倒一杯。温水，不烫也不凉，正好一口喝下去。

喝完我把杯子放好，回到床上，把被子拉到肩膀。屋子里又静下来了。我闭上眼，等着下一个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