洗衣机在深夜转第三轮

失眠到两点,我爬起来洗衣服。
这不算什么奇怪的举动。失眠的人到最后都会找到一件半夜能干的事,洗衣服是其中最体面的一件——它有响动,有进度,有结果,还显得你很勤快。
我把攒下的衣服分了类,深色一缸,浅色一缸,两件毛衣单独手洗。按下启动键,滚筒转起来,进水的声音哗一下,屋里忽然就有了一种生气。
我搬了个小凳子,坐在洗衣机前面看它转。
不知道别人看不看,我是爱看的。滚筒里的衣服翻上来,落下去,翻上来,落下去,泡沫一层一层裹上去又破掉。玻璃门里那一点内灯,照着水雾和布料,看着看着,人就有点恍惚,像在看一个很小的星球,上面下着缠绵的雨。
第一次甩干的时候,它震了一下,声音陡然拔高,呜呜呜地转,整个机身跟着抖,抖得像要散架。我伸手按了按顶盖,它慢慢稳下来。我想起有人跟我说过,甩干前衣服要抖散了放匀,一边沉一边轻,它就不肯好好转。人也一样,失衡的时候,是会响的。
第二缸洗浅色的时候,我站起来,把晾衣架支开,一件一件把第一缸的衣服抖开,挂上。湿衣服抖开的那一下,有扑面的凉,带着洗衣液一点点的香。挂好了,我退后两步看,一排衣服在夜里齐齐整整地垂着,袖子搭着袖子,像一小队安静的人。
第三轮是毛衣,轻柔模式,转得慢,声音低低的,像很远的浪。
我坐在那儿,忽然想起我小时候,我妈用搓衣板洗衣服,冬天,水冰得刺骨,她搓一会儿,把手抽出来在腿上焐一焐,再搓。后来有了双缸洗衣机,她高兴了好几天,说这是老金家第一个像样的电器。再后来是全自动,她不敢按,让我教,学会了以后,逢人就演示,像展示一个会自己干活的仆人。
她没等到滚筒这种带烘干的。要是有,她冬天就不冻手了。
两点五十,最后一轮结束,洗衣机「嘀嘀」两声,安静了。我把毛衣晾上,把洗衣机的门敞开,让它透着气。屋里飘着干净的、潮潮的香味,地板上有一点溅出来的水渍,我拿脚蹭了蹭。
回床上的时候,我还是没睡着,可是不慌了。听着晾衣架上那排衣服偶尔滴答一声,我想,失眠也没什么可怕,你总能在夜里找到一件小事,把它从头到尾做完。做完了,心里就有一样东西是齐整的。
凌晨的洗衣机房其实不止我一个。对门的张老师也是常客,她带的学生多,作业本攒一摞改完就到半夜。我们俩在楼道里碰见过两回,各自抱着一盆衣服,点点头,谁也不多话。失眠的人有失眠的默契,不打听,不寒暄,顶多一句,还没睡?嗯,还没。衣服转起来,各自回屋。
那一夜我没睡好,可是第二天的我,穿着干净的毛衣,袖口是软的,领口有太阳晒过的味道。人有时候靠这个就能站起来——别的先不提,衣服是干净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