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楼下两百米，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。夏天夜里睡不着，我常下去走走，买瓶水，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一会儿。

台阶是水泥的，三级，不高，白天看着平平无奇，夜里坐在上面，看出去正好是半条街。路灯两盏，一盏正对着便利店，把门口照出一块暖黄的圆，另一盏在街对面，暗一些。两块光中间，是照不透的夜。

夜里十一点以后的便利店，跟白天不是一个店。白天它吵，扫码声、冰柜声、催单声。夜里它静，冷柜的嗡嗡声压着一切，店员靠在柜台后面打盹，听见门响才直起身。来的人也少，一个一个的，都轻手轻脚，像来赴一场不用说话的约。

我在台阶上见过很多人。

一个代驾司机，坐在台阶另一头吃关东煮，手机架在膝盖上等单。他吃得很慢，时不时看一眼屏幕，没单的时候，就抬头看看街。我们俩谁也没搭理谁，坐了二十分钟，他来单了，把签子扔进桶里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，跨上车走了。

一个刚下晚自习的男孩，买了一个饭团，坐在台阶最下一级，边吃边背单词，声音很小，风一吹就散。他妈妈来接他，站在路口喊他名字，他应了一声，把最后半个饭团塞进嘴里，跑了。

还有一回，凌晨一点多，一个姑娘坐在台阶上哭，不出声，就是掉眼泪。店员从里面出来，递给她一罐热饮，没说话，站了一会儿，回去了。我坐得远，装作没看见。她哭了一会儿，起来进了店，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，手里多了一盒草莓。草莓那种东西，夜里买它的人，多半是想哄哄自己。

我呢，我上去干什么？有时候买瓶水，有时候什么都不买。我就是想坐在那儿，看这条街关掉它的白天。烧烤店拉下卷帘门，理发店的灯牌灭了，最后一辆公交拖着尾巴开过去，整条街就交给了路灯和便利店。

有一晚店员换班，新来的小伙子搬货，看见我坐在台阶上，问，哥，还不睡？我说，睡不着。他说，那进去坐吧，里头有空调。我说，不用，就坐会儿。

他说了句什么，我记到现在。他说：那正好，您帮我们看看店，我去搬货。

我笑了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，我为什么爱坐在这台阶上。因为这里谁也不问你为什么半夜不睡，不问你挣多少，不问你明天怎么办。灯是亮的，门是开的，你来了，就有你坐的地方。

店里的店员我认得几个。值夜班的是个不爱说话的小伙子，戴一副黑框眼镜，看店的时候看书，什么书都看。有一回我买水，他推荐我一本讲夜航的书，说，夜里的人情，白天的人不懂。我买水送书签，他多送了我一根棒棒糖，说，睡不好的话，含着糖，能定定神。

那家便利店后来翻修了一次，门口的台阶换成了斜坡，无障碍的。我头一回站在斜坡底下，还挺失落，觉得少了个坐的地方。店员看出来了，指着新装的窗边吧台说，哥，以后坐里头，有插座，能充电。你看，地方会变，接人的意思不变。

半夜的台阶，接得住一个睡不着的人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