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的西瓜都是整个买的，十来斤一个，抱回家沉甸甸的。放在水池里泡一泡，凉了再切。

切西瓜有讲究。刀要快，一刀下去，咔一声，瓜自己裂开一道缝，那声音听着就知道熟不熟。熟的瓜，刀刚碰到皮就裂；生的要费点劲，切面上还泛白。

我妈切瓜要先切一薄片，把刀口那层擦掉，说是洗过刀。然后一切两半，再切四分之一，再切成牙。

切好的瓜摆在盘子里，一牙一牙，红瓤黑籽，边上绿皮。家里人一人拿一牙，站着吃，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流，谁也不管。

最好吃的是中间那一口。整个瓜最中间，没有籽，最甜，汁最多。那一口谁都想吃，但没人明说。

我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：中间那两牙，给我和我弟。我妈从来不吃中间，她说她喜欢靠边的，脆。

我小时候信了。后来有一次我特意尝了一口她那边的，靠皮的地方淡，一点也不脆。我抬头看她，她正在低头吐籽，没看我。

那一年我大概十岁。我没说话，把剩下的一半递过去，说妈你吃这个。她说你吃。我说我吃不下了。她才接过去。

从那以后我知道了，她说喜欢靠边的，是假的。但她没改口，后来也一直这么说。

现在我买西瓜，还是整个买。切的时候也会把中间那两牙留出来，留给家里人。我女儿挑瓜比我还精，她知道哪牙没籽，每次都先拿那一牙。

她吃的时候很专心，两只手捧着，怕汁水滴到衣服上。吃完了把皮放下，手上黏黏的，跑去洗手。

我看着她，想起自己小时候。那时候一个夏天能吃好几个瓜，每次都觉得中间那一口最好。现在瓜随时都有，冬天也有，反而没那么稀罕了。

有一回我一个人切了个瓜，把中间那一牙吃了。很甜，籽确实少。我吃完坐在桌边，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
少的不是味道，是那句「妈你吃这个」。

有一年夏天特别热，我买了瓜回家，切开才发现不熟，瓤发白。我妈说不熟就不熟，切了吃吧。她把中间那点红的挖给我，自己吃白的。

我说这个不甜。她说甜，你吃。

那天我吃得很快，因为不想让她看见我吃得慢。

后来我自己挑瓜，学了几招：看蒂，看纹，拍一拍听声。学了好几年，还是有挑错的时候。挑错了也得吃，扔了可惜，这一点跟我妈一样。

她说过一句话，瓜是地里长的，好坏不由人，切开了都得吃。我那时候听不懂，现在懂了，她说的可能不只是瓜。

我想，一个人说喜欢靠边的，是因为中间那口有人更需要。她不是不馋，是把馋压下去，压了几十年，压成了习惯。习惯到后来连自己都信了。

夏天还在，瓜还是那么甜。我现在吃中间那一口的时候，会先掰一半出来，放在盘子里，摆在最顺手的位置。

家里没人跟我抢。但我还是这么摆。摆习惯了，就像她当年摆的那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