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熬猪油,罐子放在窗台上凉

外婆熬猪油的日子,一般选在落雨的上午。她说落雨天不出门,灶前的时间宽裕,火可以慢慢来。板油是提前一天买好的,挂在屋檐下沥水,熬之前切成小方块,一刀一刀,切得比骰子还匀。我问她为什么切这么细,她说块大了出油慢,心急的油不香。
灶是老式的土灶,风门开一半,火苗压得低低的。板油下锅,先加半碗清水,外婆说这是她的诀窍,水垫在底下,油不糊锅,熬出来的油才清亮。锅一热,滋滋的声音就起来了,白胖的油块慢慢瘪下去,锅里的水汽先冒,白蒙蒙一层,接着油才一汪一汪地渗出来,清得能照见房梁。
熬油的时候,外婆不离灶。她搬一张小板凳坐在旁边,手里剥着豆子,眼睛隔一会儿就瞟一眼锅。油渣浮起来的时候,她用漏勺撇出来,放在碗里,撒一点盐。我守在旁边,就等这一口。油渣烫,要颠来颠去地吹,咬下去咔嚓一声,满嘴的香。外婆看我烫得直哈气,笑我,说你爸小时候也这样,跟他一个吃相。
油熬透了,火就退掉。锅里的油渣沉下去,油面平静下来,黄澄澄的一锅,像化开的太阳。外婆用勺子把油一勺一勺舀进陶罐里,罐子是用了几十年的,深褐色,罐口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用棉线缠着。她说罐子比铁的养油,油在里面睡一觉,醒来就凝了,凝得又白又细,像脂玉。
有一年罐子的盖找不到了,外婆就拿一张油纸蒙住罐口,棉线一扎,照样放窗台。我说去买个新盖,她说不用,油纸比盖严实,油还能喘气。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油还能喘气,现在想想,她做什么都留一点缝,腌菜坛留缝,酱缸留缝,日子也留缝。她说堵得太死的东西,坏得快。
装满的罐子不进柜,先放在窗台上凉。窗台朝北,风从纱窗缝里进来,一罐油要凉整整一个下午。外婆说油跟人一样,热的时候看不出好坏,凉下来才见分晓。凉透的猪油凝成奶白色,用筷子挑一点,抹在刚蒸好的馒头上,撒一撮盐,我一顿能吃两个。
猪油渣也不浪费。外婆把它剁碎了,掺进白菜馅里包饺子,或者拌在猪油拌饭的最上头。青瓷小碟里,一撮油渣,一撮盐,一碗热饭浇一勺凝过又化开的猪油,酱油沿着碗边淋一圈。那碗饭我如今在自己家里也试过,米是好米,油是自己买的板油熬的,可怎么熬,都不是那个味儿。
我后来琢磨过差在哪儿。差在那只罐子,差在朝北的窗台,差在落雨天宽裕的火,也差在守灶的那个人。油是一样的油,可外婆熬油的时候,锅边总有人等,油渣有人抢,罐子凉透之前,屋里就已经香了一圈。如今我熬油,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嗡嗡地响,油好了,倒进玻璃瓶,拧上盖,像完成一件家务。
去年冬天外婆走了。收拾屋子的时候,我在窗台上找到那只陶罐,罐里还剩小半罐凝白的油,棉线缠的罐口还是老样子。我妈要把罐子收进箱子,我拿了下来,洗干净,搁在我家厨房的窗台上。我妈问放这儿做什么,我说,留着。哪天我熬油的时候,让它也凉一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