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锅那一声,半条街都回头

我们巷口每隔半个月来一回爆米花的老头。他蹬一辆旧三轮,车斗里架着黑铁炉、一只小马扎,还有一条用帆布缝成的长口袋。来的时候他不吆喝,把炉子支稳,风箱摆好,蹲下生火。火光一冒,半条街就都知道他来了。
他话少。有人拿米来,他就用一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量,缸口刮平,倒进炉膛,再加一小勺糖精,把盖子拧紧,坐到马扎上拉风箱。风箱一推一拉,炉子在架子上慢慢转,火苗忽长忽短。小孩围在旁边看,他也不赶,只提醒一句:离炉子远些,开锅的时候别凑到跟前。
有一回我问他,一锅要几分钟。他掐着手表说,三分钟,多一秒就老了,少一秒不脆。我问他怎么知道时候到了,他指指炉子边的表,又拍拍自己的耳朵:听声音。炭响到什么份上,火候到了什么地步,心里都有数。干了四十年,耳朵就是表。
开锅是最热闹的时候。他把炉子从架子上拎下来,炉口对准长麻袋,用一根铁管套住销子,朝周围喊一声:响了。围观的人自动退开两步,捂耳朵的捂耳朵,抱孩子的把孩子脸转过去。他脚一踩,嘭的一声闷响,白烟腾起来,米香一下子散出去半条街。楼上的窗户推开,晾衣服的人探出头,刚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来。麻袋里倒出一炉白胖的米花,还冒着一丝热气。
他收钱不多,一锅两块钱。赶上小孩口袋里只有一块五,他摆摆手说算了,下回补上。下回是哪回,谁也说不清,他也不记账。有一年冬天,我看见他给一个捡纸壳的老太太爆了一锅,没收钱。米还是老太太从垃圾桶边上攒的,他照常量了三缸,糖精一勺没少放,倒出来的时候,特意把袋子抖了抖,让米花装得松一些。
他的三轮车上什么都有,像一间会走路的铺子。车把上挂着一杆小秤,是给人家称生米用的;车斗底下塞着一卷塑料布,下雨就往两边一拉,人躲在下面接着干活。他说老天爷不等人,米都拿来了,哪能让人空手回去。有一年夏天雷雨来得急,他正爆到一半,就把炉子挪到人家的房檐下,火照生,风箱照拉,那一锅米花一点没耽误。
妈妈们对他放心,因为他的锅干净,糖精放得有数。谁家孩子咳嗽,他就少放糖精,多放一点陈皮;谁家老人血糖高,他就不放,爆出一锅原味的,说这样吃着踏实。这些事没人特意交代过,是他自己记着的。巷子里谁家添了小孩,第一锅米花总是他送到门上,说是给孩子的开口香。
后来巷子拆了,他来得少了。前年在新区的小广场上又碰见他,炉子还是那只炉子,风箱还是那把风箱,只是拉起来慢了些。排队的人里多了几个年轻人,举着手机,专门等开锅那一声。嘭的一响,白烟散开,年轻人笑出了声,老头也跟着笑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
我买了一锅,站在边上慢慢吃。米花还是那个味道,脆,甜,带着一点炭火气。我想,有些东西其实一直都在。就像那一声巨响,只要还有人愿意支起炉子,坐在火边等上三分钟,半条街就还是会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