梆子响三下,豆腐还冒着热气

老家镇上有个卖豆腐的,姓单,大家都喊他单梆子,因为他卖豆腐不用秤喊,只敲梆子。一根枣木梆子,一把小木槌,走街串巷,敲三下,停一停,再敲三下。镇上的人听见梆子响,就知道豆腐来了。
他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磨豆子。石磨,驴早就不养了,改用电机,但点浆这道工序,他一直用手。点浆是最要劲的活,卤水下去,多一滴则老,少一滴则散。他说这个没有表,只有眼睛。豆浆翻花的时候,那层花是活的,会呼吸,看准了那一口气,才能点出一板好豆腐。
梆子敲三下是有讲究的。头三下是豆腐到了,中间三下是换了一板新的,最后三下是这块豆腐切给谁家,人家没开门,就不敲了,留着下一趟。几十年的老街坊,谁家爱吃老的,谁家爱吃嫩的,谁家只买豆腐皮,他都门清。有一家老太太,牙口不好,他每次都把豆腐脑单独留一碗,多舀一勺卤。
我小时候常替奶奶去买豆腐。一块钱的豆腐,他切下来总是往秤盘外多探出一点,再用刀背一拨,添上。奶奶说单梆子的秤,从来只多不少。有一年腊月,我拿着一张一块的钱去,到跟前发现是假票,自己都臊红了脸。他接过来看了看,收进了兜里,切了豆腐递给我,说,回去告诉你奶奶,豆腐照旧。后来那张假票再没提过,豆腐也照旧了好多年。
他的豆腐摊其实很简陋。一块洗得发白的木板,一方湿布,一把长刀。可他伺候这块板子比伺候自己还上心,每天出摊前用开水烫三遍,布巾搭在桶沿上,永远是湿的。他说豆腐这个东西,见不得脏,一点异味就毁了。街坊买他的豆腐,从来不看,指哪块切哪块,切完顺手用荷叶一包,草绳一勒,递到手上还是温的。
他还有一样本事,听声。切豆腐的时候,刀落下去是闷是脆,他知道这板豆腐的老嫩。有一回一个饭店的采购来,张口要十板,说要能禁得住炖的。他说我的豆腐禁不住久炖,你回去自己掺着买。十板的生意,他只接了四板,剩下六板指了别家。人家笑他傻,他说,不能坏了名声换进项。
镇上的年轻人一年比一年少,他的梆子也敲得一年比一年远。有一回他说,超市里的豆腐是机器压的,一天出几吨,他一板豆腐要守一个多钟头,没法比,也不比。有人劝他用电点浆,省事。他说,机器点的浆,我吃着不是那个味儿。人家问那你的卤水哪来的味儿,他说,一缸老卤,养了三十年。
去年回镇上,梆子声还在,只是节奏慢了。单梆子的背驼得厉害,三轮车换成了电动车,梆子还挂在车把上。他见了我,从保温桶里舀出一碗豆腐脑,热的,多舀了一勺卤。我问他还能敲几年,他说,梆子在,声就在;声在,就有人开门。
我端着那碗豆腐脑站在街口。梆子响三下,热气冒上来,天还没亮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