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数了数,又给我添了两根

菜市场的东头有个卖葱的小摊,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大家叫他老甘。摊位很小,一张竹匾,两捆葱,一把小秤,别的没了。他天不亮就到,把葱须上的泥捋干净,一根一根码齐,码得像梳过的头发。
我第一次在他那儿买葱,是去年冬天。那天我买了半斤肉,零钱不多了,只想买两毛钱的葱。老甘给我称了两根,看了看,又从捆里抽出两根,一起塞进我手里的塑料袋。他说,炖肉嘛,两根不够香。我说不用了,他摆摆手,说送你的,又不值什么钱。
后来我常去,发现他这样不是只对我。旁边买豆腐的老太太要一小把,他称完总要再搭上一根。有回一个穿校服的孩子来买葱,掏了半天兜,差五毛钱,他把孩子按住的钱推回去,说下回一起给。孩子红着脸走了,他冲背影喊了一句,路上滑,慢点走。
有一回我问老甘,一天卖这两捆葱,能挣几个钱。他把秤砣拨到位,头也不抬地说,够吃饭就行。我又问,那你总搭着送,不亏吗。他这回抬起头,笑了,说菜是地里长出来的,又不金贵,人跟人之间,多一把少一把,谁还记得啊。
去年腊月,菜市场整改,东头的摊位要重新抽签。老甘抽到了最角落的位置,挨着下水道,地上常年是湿的。有人劝他,岁数大了,别摆了,回家带孙子去。他说等开春的葱下来,再摆一季看看。他的老伴走得早,儿子在外省安了家,接他去住过两个月,他说楼太高,天天坐电梯,腿都坐懒了,还是回来了。回来那天他去摊位看了一圈,谁家的秤搁在哪儿,谁家的凳子借给谁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上个月我再去,他的摊位还在角落里,竹匾换了个新的,葱也换成了嫩的小香葱。他一眼认出我,问,炖肉啊?我说不是,今晚下面条。他挑了一把最细的给我,说下面条的葱要嫩,老了的出味儿苦。我付钱的时候,他把袋子口替我拧了两圈,系了个活扣,说这样拎着不勒手。
老甘的秤也奇怪。别人的秤都往里吃一两,他的秤打完,还要往外翘一点。有一回旁边摊位的年轻人笑他,说你这秤摆明了亏本。他说,秤是死的,手是活的,我手稳着呢。那年轻人后来也学他,可是学了两回,又改回去了。
我拎着葱往回走,走到路口回头看,他正弯腰把掉在地上的几根葱须捡起来,吹了吹土,摆在竹匾边上。那几根葱须其实卖不出去,谁也不会买一把没有葱白的葱。但他就那么摆着,像是摆着一件跟葱有关的东西。
我忽然明白,他每天多搭出去的那些葱,也不全是为了让人记得他的好。菜卖完了,摊收了,日子还要接着过。多给的那一把,是他跟这条街的一点交情,也是街坊们提起菜市场时,心里那点热乎的念想。一把葱不重,拎久了,却总觉得手里是温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