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每天擦一遍电话亭

巷子口有一座老电话亭,蓝色的玻璃罩子,里面的电话机早就不通了。可每天早上七点多,总有位老人拿着一块抹布来,把玻璃里里外外擦一遍,连话筒都拿起来擦擦,再轻轻放回去。
老人姓何,就住在巷子口那栋楼的一层。我搬来那年他就在擦电话亭了,一擦擦了五六年。起先我以为他是街道请来的保洁,后来才晓得,他什么也不是,就是个街坊。
有一回下小雨,我以为他不会来了,出门倒垃圾的时候,远远看见他还站在那儿,披着件旧雨衣,慢条斯理地擦玻璃。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,他擦一下,淌一下,他也不恼,从头再来。我说何伯,下雨呢,明天再擦也一样。他说,玻璃上有水,正好省得打湿抹布。
后来跟巷口的裁缝铺老板熟了,才听他讲起何伯的事。何伯有个儿子,早年在南方打工,那时候家里没装电话,儿子想家了,就打到这个电话亭,传达室的人喊一嗓子,何伯听见,一路小跑过来接。儿子在那头报平安,他嗯嗯地应,挂了电话,手心里的汗把话筒都浸湿了。后来儿子条件好了,家里装了电话,再后来人人都有了手机,这座电话亭就荒了。儿子前些年走了,才四十岁,是病。走之前在那头问,爸,电话亭还在吗。
从那以后,何伯就开始擦这个亭子。谁也没跟他约过,他自己定下了这个规矩。裁缝铺老板说,有一年市政要把电话亭拆了,何伯就站在亭子跟前,不让人动,最后也不晓得他跟谁说了什么,亭子留下了,只是再没人用过。
今年春天,巷子里换新路灯,施工的时候,一台挖掘机不小心剐了电话亭一角,玻璃裂了道口子。何伯第二天来得更早,用透明胶带把裂口一点点贴起来,贴得平平整整,比着对齐了缝。他跟施工队的人说,夜里风大,从这儿过的猫会来躲雨,别让玻璃碴子扎着它们。
我有时候早上出门,正碰上他擦完最后一面玻璃。他把抹布叠成小方块揣回兜里,退后一步,端详一会儿,像在检阅什么,然后转身慢慢走回去。晨光斜过来,玻璃罩子亮得像一块新洗的蓝宝石。巷子里的人也习惯了,谁家孩子放学早,就在亭子里躲一会儿太阳,何伯看见了,会把玻璃再擦一遍,说给孩子留个干净地方。
有一年重阳节,社区的人来慰问,送了米和油,还要给他拍照,说何师傅多年义务维护社区设施。他站得笔直,手在裤缝上蹭了又蹭,像小学生那样不好意思。照片后来贴在居委会的墙上,他每天路过都要看一眼,可是从来不承认是自己,只说,这人擦玻璃的姿势,还挺好看。
我原来不太懂他。一座打不通的电话亭,值得每天来擦一遍吗。后来慢慢懂了,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个亭子能用。他只是需要一个地方,那里还留着他小跑着来接电话的年月,留着话筒里那句爸,我挺好的。擦玻璃的时候,他就回到那几分钟里去了。有些东西不通了,人还愿意守着,不是傻,是那里面住着一个搬不走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