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电筒里的电池,只留给急用

父亲有一只铁皮手电筒,两节一号电池,铜开关,灯头可以拧下来调焦。它不挂在墙上,也不放抽屉里,专门搁在堂屋条案的一个木匣里,跟户口本、粮票、几块大洋放在一起。匣子平时上锁,钥匙在父亲贴身的口袋里。
小时候我偷偷开过那个匣子。手电筒沉甸甸的,我按了一下开关,一道白光打在墙上,圆的,亮得晃眼。我玩了一会儿,把电筒放回去,光按灭,位置摆得跟原来一样。晚上父亲回来了,开了匣子,把手电筒的灯头拧下来看了看,问我,玩了几下。我不敢撒谎,说三下。他说,两下。玩三下电池要跑三下的电。从那以后我再没碰过那个匣子。
那时候不理解,一个手电筒,至于吗。家里照明有煤油灯,走夜路有月亮,手电筒能有什么用。父亲说,手电筒是留着急用的,急用是什么,就是屋塌了,人病了,夜里要出远门了。灯要是天天亮着,急的时候就瞎了。他说电池这东西,不看你买的时候多新,看放的时候多稳。新电池搁不住玩,玩几下,电量就虚了,看着亮,其实芯子空了。家里的电池有一套规矩。收音机里的用半旧的,手电筒里留着最足的。换下来的电池不扔,父亲拿它们接在门铃上,还能撑些日子。他对电的心思,跟庄稼人对种子的心思一样,好种留种,好电留急。有一年我拿两节新电池装进我的玩具火车,跑了一下午,他没骂我,只是把火车里的电池退出来,摸了摸,说,还温着,电跑得欢。第二天他上镇里,又买回两节,放回木匣,那匣子他掂了掂,像在称粮食。
第一次见识它的用处,是村里一个雨夜。后院二婶家的孩子半夜发高烧,抽了过去。二婶来砸门,父亲抓起手电筒,铁匣里还抽出了雨披和两节新电池,跟着就往镇上跑。八里地,雨大,泥路,那道光柱在雨里扫来扫去,把坑洼照得雪亮。孩子送到卫生院,医生说再晚半个钟头就麻烦了。第二天二婶来还手电筒,父亲接过来,先拧开灯头看了看,按了一下,光还足,就收回了匣子,说,使得,没费。
后来我去县里读高中,两周回家一次。每次返校,父亲都把手电筒拿出来,塞进我书包,说,走夜路,带着。我说车到站天还亮着。他说,车会晚点,天说不准。那只手电筒陪了我三年,铁皮的棱角被书包磨得发亮,一次也没用上过。倒是有一回同学半夜拉肚子,满宿舍摸黑找蜡烛,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电筒,一道光过去,全宿舍都醒了,都说你家这电筒真亮。
父亲的电筒如今在我这里。铁皮上的漆快掉光了,铜开关按下去还是那声脆响。我也学着他,配了两节新电池,用油纸包着,放在抽屉最里头,跟户口本放在一起。儿子问过,家里到处是小夜灯,留这个干什么。我说,灯是给平时的,这道光是给万一的。万一这东西,谁都不想用上,可它得一直亮着,随时都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