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季收衣服，是我妈定下的家务。上周末天冷了，我把衣橱里的短袖收进箱子，冬衣一件件挂出来。翻到一件去年买的工装外套，抖了抖，口袋里有东西响。

我伸手进去，左边口袋是一张揉皱的纸巾，右边口袋摸出一张对折的十块钱。票子旧了，边角起了毛，折痕的地方都快断开，可还是十块钱。

我想起来了。去年十一月，我在楼下便利店买烟，收银的姑娘找钱的时候接了个电话，手一忙乱，多找了一张十块。我当时没数，走出十几步才发现兜里鼓着。回头送去，姑娘已经不记得这茬，死活不认账，说每天过手几百张。我不好再坚持，就揣了回来，想着哪天捐了或者用了，一搁，忘了。

十块钱能干什么呢。赶在两千年以前，它是一家人一天的菜钱。现在，它买不了什么大件，坐三站地铁，加半升油都不够。可我捏着那张票子站在衣橱前，高兴了足足一分钟。那种高兴很具体，像白捡的，像老天爷趁换季，顺手塞给我一点利息。

我妈要是看见，肯定说，这就是不乱翻口袋的下场，早翻早发现了。她说得对，可我偏偏庆幸自己忘了。忘了的钱才叫意外，记得的钱只是余额。生活里大部分高兴，其实都是记账记漏了才冒出来的。我想起小时候也有过一回。上小学三年级，我妈让我把穿小的裤子拿去给表弟，我在口袋里摸出了五毛钱，是春天买冰棍剩下的。那年头五毛钱是三根冰棍，我捏着它在巷子口站了很久，最后买了两根，一根自己吃，一根给了我妹。那种高兴跟今天一模一样，都是时间替我存的，利息是当年的自己想不到的。

口袋这个东西很奇怪，它是衣服上最暗的地方，却常常装着最亮的事。装过车票，装过糖，装过写给一个人的没送出去的纸条。口袋里的东西不吵不闹，等你想起来，或者永远想不起来。

我把那张十块钱展平。本来想买张彩票，走了两步又收住了。彩票要是没中，这十块就从意外变成了损失，划不来。最后我在楼下小卖部买了一瓶汽水，小时候那种玻璃瓶的，找回来的硬币我投进了门口的猫粮罐。

喝着汽水我琢磨，那张钱在口袋里睡了一年。这一年我换过手机，搬过一次家，冬去夏来，忙得脚不沾地，可它就在那里，不着急，不发霉，等我换季的那一天。旧衣服过季会收起来，旧心情其实也会。你永远不知道哪件旧外套的口袋里，还揣着一点没花完的好时候。

挂冬衣的时候，我把每个口袋都摸了一遍。收短袖的时候也一样。我摸了每一条裤兜，摸出过半包受潮的瓜子，一颗洗圆了角的玻璃珠，还有一张两年前电影院的票根。票根上的字都淡了，只看得出一场晚场。我不记得那场电影演了什么，可我记得那天散场下雨，我们在影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半个钟头，等雨小，谁也没提要走。没有第二个意外，可我还是把每一件都摸得很仔细。谁知道呢，日子这个东西，说不定哪件袖子里，还藏着一张折起来的十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