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放露天电影，是件大事。消息提前一天就传开了，谁家孩子在大队部门口看见拉银幕的绳子，跑得比广播还快。天擦黑，晒谷场上黑压压坐满了人，板凳、长凳、砖头、稻草垛，都是座位。

放映员姓侯，全公社就他一个。他骑一辆加重自行车，后座两边驮着两只铁皮箱，箱子一落场，人群就安静了半截。发电机在场地边上突突响，灯泡亮起来的时候，底下轰的一声，跟开了锅似的。侯师傅先放加演片，科教片，教怎么防虫害。正片之前，他从铁皮箱里取出片盘，装上机子，调焦，试音，一束白光打在银幕上，有人就往光柱里伸手，墙上立刻映出无数只手影。

我看电影从来不看银幕，一半时间看侯师傅。他换片的手法快，一盘片子放完，前一个片尾还粘着片头，他手指一捻一绕就接上了。片子上划了道，银幕上就刮起一道白痕，底下有人喊，侯师傅，片子累了，该歇歇了。他也不恼，在换片间隙扯着嗓子说，累的不是片子，是你们的眼，回家都早点睡。

那年秋天放的是打仗片，放到一半，天变了，起了风，银幕哗啦哗啦地鼓。有人喊散了吧，侯师傅没言语，把机子往背风处挪了挪，压了四块石头，接着放。风一阵紧一阵，人群缩着脖子看，谁也不肯先走。片子放完，字幕升起来，底下的人拍巴掌，拍得比风还响。散场的时候，人们弯腰摸自己的板凳，摸着的往家走，摸不着的喊一嗓子，谁的凳子，明儿还搁这儿。散场的路是一条发光的河。月亮好，路白花花的，人影拉得老长，谁的板凳磕了谁的腿，一路都是笑骂声。走了远路的邻村人，摸黑踩田埂，深一脚浅一脚，还一路回味着片里的情节，你一句我一句，把没看明白的都议论明白了。孩子们最兴奋，跑在队伍前头学打仗片里的冲锋，被大人一声吼，又缩回来，贴着走。

那晚母亲落板凳，是因为她抱着睡着了的妹妹先走了。她一个人抱着孩子，又拎着马扎，走不利索，就拜托邻居家的婶子，婶子也忘了。板凳在霜里躺了一夜，谁也没动它。村里的规矩就是这样，场上的东西，只要知道是谁的，就没人碰。第二天板凳还在这儿，霜是它自己落的，跟丢东西没关系。

第二天一早，我去场上拾母亲落下的板凳。晒谷场空了，银幕的绳子还挂着，两根竹竿立着。板凳还在原地，面上落了一层薄霜，白蒙蒙的，太阳一出来，霜化成水印，把板凳面洇深了一圈。我拎着板凳回家，路上想，昨晚那么冷，那么大的风，怎么没一个人喊冷。

后来有了电视，露天电影一年比一年稀。侯师傅的机子换了新的，片盘换成了大盒子，再后来连他也改了行，去镇上开了个修理铺。村里再放电影，是县里的文化车，数字放映，喇叭亮得很，可人坐不满半场，年轻人举着手机拍两下就走了。

前年老家办丰收节，又放了一场露天电影。我带儿子回去看，坐在同样的晒谷场上。散了场，儿子弯腰摸自己坐的小马扎，摸起来，马扎上也落了一层霜。我把马扎接过来拎在手里，跟他说，别嫌凉，霜是夜里替咱们看过电影的人盖的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