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两点，我睡不着，起来喝水。

路过阳台的时候，听见洗衣机在转。是邻居家的，声音隔着墙传过来，闷闷的，咕隆，咕隆，一下一下，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划船。

我们这栋楼隔音一般，白天谁家剁馅、谁家孩子练琴，都听得见。可夜里听见洗衣机，还是头一回。我站在阳台上听。那声音很稳，不快不慢，转一阵，停一下，换向，再转。水位高的咕隆声沉一些，后来进了脱水，声音变成一种长音，嗡——，窗玻璃都跟着微微颤。

我忽然想，这是谁家呢。

三楼那对老夫妻？他们家晾衣服我见过，床单四角抻得平平的。还是五楼那个刚生了孩子的？夜里洗的怕是婴儿的衣裳，小小的一盆。也可能就是和我一样睡不着的人，白天没腾出手，索性夜里洗，洗完了晾上，明天太阳出来正好收。

听着听着，我竟然不烦了。按理说，夜里听见邻居家机器响，应该皱眉。可这台洗衣机不一样，它太规律了，规律到像一种陪伴。全世界都在睡，就我和那台洗衣机醒着，它干它的活，我醒我的夜，互不打扰，各得其所。

我给自己也找了点事。把攒了两周的袜子洗了。手洗，不进机器，跟邻居的洗衣机错开。搓袜子的水哗哗响，比洗衣机响多了，我还心虚地关小了水。

搓着搓着我乐了。人家用机器，我用手，同一栋楼里，一个咕隆咕隆地省力气，一个哗啦哗啦地费腰。倒也没谁比谁高明，都是过日子，各有各的法。夜里两点，人想事情就是简单，一双袜子也能想出点道理来。

洗完晾上，阳台的晾衣杆上，我家的袜子和隔壁不知道谁家的衣服，隔着一堵墙，各自滴着水。

回到床上，洗衣机还在转。我数着它的节奏，咕隆，咕隆，像有人在我耳边很慢地拍球。什么时候停的我不知道，我睡着了。

第二天早上我特意去阳台看，我洗的袜子干了，摸起来有点硬。邻居家的也晾出来了，是一件小孩的连体衣，蓝色的，袖口有只小熊。我一看就知道了，是五楼那家。

原来真是给孩子的。

我在阳台站了一会儿。晨光斜斜地打进来，那件小衣服上全是金边，小熊的影子投在墙上。我想，昨天夜里两点，这栋楼里至少有三样东西是醒着的：一台洗衣机，一个睡不着的人，还有一位两点钟还在给孩子洗衣服的母亲。

那台洗衣机白天大概也在转，跟全城千万台洗衣机一起，被电视声、说话声、楼下的车声盖着，谁也听不见它。可夜里一静，它就显出来了。有些声音白天是噪音，夜里是钟摆，它一下一下地告诉你：日子还在转，还没停，你睡吧。

那晚我睡得很好。后来再失眠，我就想起那个节奏，咕隆，咕隆。不是白噪音软件里的海浪，是真实的、隔着一堵墙的、别人家的日子在转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