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加班到十二点，地铁停了，我打车也打不着，索性走回去。

那条路要走二十多分钟。走到一半，马路对面亮着一片白光，是一家便利店。夜里街上店铺全黑了，就它亮着，亮得突兀，亮得像个探照灯。

我过了马路，进去买水。

推开门，风铃响了一下。店里暖气很足，货架排得整整齐齐，收银台后面站着个年轻的店员，在补货，看见我，说，欢迎光临。声音不大，困是真困，礼貌也是真礼貌。

我拿了瓶水，又逛了一圈。夜里的便利店跟白天不一样，空，安静，冰柜的嗡嗡声都听得清。关东煮的锅冒着小泡，汤面上的格子一汪一汪的。我在关东煮前面站了一会儿，店员说，萝卜还剩最后两块。我说，那来一块。

萝卜煮得很透，咬下去全是汤。我站在窗边的吧台吃，看着外面空荡荡的马路。红绿灯还工作着，绿了又红，红了又绿，路上一辆车都没有，它给谁看呢。可它还是一丝不苟地变换着，跟这便利店一样，夜里也照常营业。

店里又进来一个人。男的，骑手打扮，进门先摘头盔，头发压得扁扁的。他直奔泡面货架，拿了一桶，又要了根火腿肠，跟店员说，哥们，帮我加点热水，多加点。

店员说，好嘞。

他坐在我对面的吧台，等面的时候手机响了，他接起来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：到了到了，还有两单。跟谁说呢，嗯，吃了，吃的面。挺好，你睡吧。

挂了电话他搓了搓脸。三分钟后面好了，他捧着桶，吹着气，几口面下去，整个人松弛了一点。他看见我在看窗外，说，哥，也刚下班？我说，嗯，走回去。他说，这天走路冷。我说，还行。

吃完他把桶扔了，又买了一罐红牛，戴上头盔走了。风铃又响了一下。

店里又剩我一个。我买完单往外走，店员说，慢走。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，他已经在拖地了，一下一下的，把刚才骑手踩的那块拖干净。

我想他后半夜还得这么站下去。补货，收银，拖地，迎接着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，进门的人可能赶末班车的，可能哄睡醒了孩子的，可能就是不想回家的。他谁也不问，扫码，装袋，说慢走。

回家的路上我一直能看见那片白光，越走越远，最后拐了弯，看不见了。

夜里走着的人，看见那片亮，心里就有底。它不问你是谁，来买一块钱的葱还是三十块钱的泡面，它都亮着。灯这个东西，白天不值钱，夜里就是道理：只要还有一处亮着，走夜路的人就还有个地方可以去，哪怕进去只是买瓶水，站五分钟。

到家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掏钥匙的时候手已经冻僵了。进了门，屋里黑黑的。我把灯打开，忽然想起，家也是我自己的那家便利店，只不过灯得我自己开。可只要我回来，它就亮着，这大概就是两者的区别，也是它们的相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