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半夜总要起来倒一杯水。

不是渴得厉害那种，就是喉咙有点干，醒了，翻两个身，越翻越干，索性起来。客厅到厨房七步，摸黑走，不用开灯，哪张桌子在哪我闭着眼都知道。

杯子拿的是白天用过的那只，涮一下。水壶里有没有水，得掂一掂，轻了就接。夜里接水声音很大，哗的一声，在这寂静里像开闸，我总把水龙头开小，让它细细地流，像怕吵醒谁。其实家里就我一个人，可还是怕，怕吵醒这个夜。

水温是门学问。凉了喝了闹肚子，烫了夜里没法大口喝。我兑一下，一半热的凉的，杯子在手里转两圈，试一口，正好，是那种温吞吞的、不烫嘴唇的温度。喝这样的水，才能一口气小半杯下去，喉咙从上到下都舒服。

喝水的时候我站在窗边。夜里的窗户像一面黑镜子，里面映着我的影子，外面是几户人家零星的灯。三点多的灯和十一点的灯不一样，十一点的灯是还没睡，三点的灯是睡不着的，或者是和我一样起来喝水的。有时候对面也亮着一扇窗，我们谁也看不见谁，可我知道那个窗口后面大概也端着一只杯子。这城市的夜，被这样一些窗口分着守。

杯子上印着一行字，是前年单位发的，字已经洗掉一半。我捏着它喝水的时候，拇指正好压在那半个字上。这只杯子白天跟另一只并排放着，晚上那只泡着茶，它专管夜里这趟差。器物也有分工，谁也不吭声，就这么各干各的。

喝完水，有时候就回床上睡了，一分钟的事。有时候就不行，脑子跟着醒了，站在窗边想东想西。想白天开会的那句话是不是说重了，想下个月的房贷，想很久没联系的人。夜里的想法跟白天不一样，它们没有顺序，一个跳一个，而且个个显得很大。

对付这些想法，我的办法还是水。再倒半杯，慢慢喝。喝的时候什么都不想，就想着这口水的温度。一小口，咽下去，喉咙那里暖一下；再一小口，又暖一下。想法就跟着这一口一口的温度，慢慢沉下去。

白天我从来没觉得这杯水有什么。渴了就喝，喝了就忘。可半夜这杯不一样，它是身体把我叫起来讨的，讨到了，安抚了，人才肯继续睡。

后来我看过一个说法，说人夜里起来喝水，是身体在自我修理。白天人到处跑，顾不上自己；夜里它点名了，缺水了，你就得起来给它。想想真是这样，白天是我在用身体，半夜是身体在提醒我它也在。

一杯温水，解不了什么大事。可一个人半夜起来，摸黑走七步，兑好一口正好的温度，站在窗边慢慢喝完，然后躺回去，被子一拉，眼皮一沉——这一整套做完，夜就过完了，天亮了又是一个能用的自己。

有时候我觉得，人这一辈子撑着，靠的就是这些不起眼的自我照顾。大事上谁也帮不了你，可喉咙干了，你自己起来倒的那杯温水，一口一口，把你重新送回梦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