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楼下斜对面有一家便利店，二十四小时营业。

夜里十二点以后，那条街上大部分店铺都关了。卷帘门拉下来，招牌的灯熄灭，路灯也没剩下几盏。只有那家店的门还开着，玻璃里透出一片白光。

那光是冷的，白得有点发蓝，照在门前的水泥地上，把那一小块地面照得像个小小的舞台。

我常常在失眠的时候下楼去买东西。

不一定是缺什么。有时候是一瓶水，有时候是一包纸巾，有时候什么也不买，进去转一圈就出来。

店里的店员换过几个。夜班的都是年轻面孔，有的在看手机，有的在理货，有的是值守到天亮的学生。他们看我进来，一般不会打招呼，只是点一下头，或者完全不看。

我喜欢这种不被注视的感觉。

深夜的便利店有一种特别的气氛。冷藏柜嗡嗡地响，关东煮在玻璃槽里冒着热气，广播里放着白天也在放的那几首歌。

货架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，价格牌白底黑字。你可以看清每一样东西的确切位置。

这种秩序感在夜里很有安慰作用。外面的世界乱不成样子，这里还是一格一格，标价清楚。

我记得有一年冬天，我在店里站着取暖。那天气温很低，我在外面走了很久，脚都没有知觉了。进到店里，热气一下涌上来，眼镜片都糊了。

我买了一瓶热豆浆，站在靠窗的位置喝。

外面一个外卖员把车停在门口，跑进来买了一盒泡面。他站在货架边把它拆开，问店员有没有热水。店员指了指后面。

他端着泡面找了个位置蹲下来吃，吃得很快。吃完把盒子扔进垃圾桶，跑出去了。

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。

我喝完豆浆走出来，冷风又把我裹住。回头看那扇玻璃门，里面的光还是那么白。

我忽然觉得，深夜便利店的存在不是为了让人买东西。

它是城市里为数不多一直醒着的地方。你什么时候醒过来，它都在。你不用解释为什么在这个时间出门，也不用解释为什么半夜想吃一点东西。

有些夜晚我睡不着，站在窗边，看那一片白光在远处的雾里亮着。

只要它在，这座城市就还没有完全睡。有人还醒着，有人还在通勤，有人站在冷风口抽完一根烟再进去。

我认识的另外一个常去的人是位老大爷。

他常常在十一点半左右出现，穿一件旧外套，买一份当天的晚报。

他说他看完了才睡。报纸很薄，翻完不到二十分钟，可是他要在店里站着看完，因为家里灯太暗。

有一阵子没见到他。我问店员，店员说可能搬家了。

后来他又出现了，说去医院住了一段时间。

我说您注意身体。

他笑着说晚上睡不着，出来走一圈，买份报纸，回去睡得好一点。

我听完忽然觉得，这家便利店的客人其实都差不多。大家来这里不全是为了买东西，而是为了确认外面还有地方开着。

我有时候会绕远一点走过去，不走近的那家。

因为那一段路要经过一片小广场，晚上有人在遛狗，有人在跳操，有人坐在长椅上。

我从他们中间穿过去，一直走到那片白光下面，推门进去，然后出来，再走回去。

来回大概四十分钟。

这四十分钟是我一天里唯一不属于任何任务的时间。它不被计入工作时间，也不被计入家庭时间。它就是我自己的。

我把这条路线走了很多年，从一个店员换到另一个店员。

我从来没跟谁说过感谢。店员大概也不需要。

可是那天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，心里确实说了一句谢谢。

谢谢你还开着。

我看着它，心就定了。然后回去躺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