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常常在半夜洗衣服。不是因为我勤快，是因为白天没时间。

按下启动键之后，洗衣机开始进水。水声持续几分钟，然后滚筒开始转动，先慢后快，中间夹杂着衣服掉下去的闷响。

这套流程要一个多小时。这段时间我就在隔壁房间做自己的事。

洗衣机转起来的声音有一种奇怪的稳定性。它不是连续的，是周期性的：转动几秒，停一下，换个方向，再转。衣服在里面翻滚，水被搅起来，又被甩出去。

我习惯了这种声音，甚至有点依赖。家里太安静的时候，我反而睡不着。

有一段时间我失眠很严重。躺下两三个小时醒着，翻身，看手机，再看手机，最后还是醒着。

我尝试过很多办法。数呼吸没用，听白噪音也没用。后来发现最有效的办法是洗衣服。

我会把所有该洗的东西都翻出来，床单、被套、外套，一次塞满。然后回到卧室躺着，听水声。

滚筒转到脱水的时候，声音会变大，整个机器都在震动。那个震动沿着地板传过来，在水杯里能看见一圈很小的波纹。

我盯着杯子看，很快就睡着了。

我猜原因是这样：机器的声音告诉我，还有东西在运行。它不急不躁，重复同一件事，一遍接一遍，不会因为我不睡就停下来。

这种运行得很正常的样子，会让人觉得世界还在照常运转。

后来我发现很多失眠的人都这样。有人半夜听下雨，有人看楼下 二十四小时亮着的灯，有人盯着钟表上秒针挪动。

我们都需要一个外部的、稳定的节奏来把自己带进去。

因为自己的节奏乱了，就借一个。

今年春天我把洗衣机搬到了阳台。隔着一层玻璃推拉门，声音小了很多。

第一晚睡不着的时候我没听见它，很不习惯。后来我把门留了一条缝。

现在我还是常常半夜洗衣服。有时候衣服不多，就洗两双袜子，图一个声响。

衣服洗好了会提示。提示声很轻，只有一滴，然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。

我有时候会起来把衣服晾了，有时候会一直放到早上。

第二天早上晾衣服的时候，布上有洗衣液的味道，还有一点点夜里的凉意。

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：每个周末洗一次床单。

拆床单是个力气活。四个角一个个拽出来，抖两下，套进去，手酸。

洗完之后要晾。床单很宽，必须找一个大号的晾衣架，否则拖到地上。

这些活加起来大约要二十分钟。以前我觉得麻烦，现在我常常主动做。

因为我知道今晚它会帮我睡个好觉。

晾起来的床单在阳台上垂着，被风吹起来一点点，又落回去。阳光好的时候，干得快；遇上阴天，就挂着等第二天。

我有时候会站在旁边看它滴最后一滴水。

这些动作重复了很多次，慢慢就变成了一种确认：还在运转。

人到某些时候会怀疑很多事情。工作值不值得，关系对不对，明天会不会更好。这些问题越想越没底。

可是洗衣机不会没底。放进去，加水，转，脱水，干净。

它就是那样。一遍一遍，从不因为你去拷问它就停下。

我把它当做一种提醒：不用想太多，先把眼前这一缸洗完。

现在我还是常常半夜洗衣服。有时候只是一双袜子，图一个声响。

衣服洗好了会提示，一声很轻的滴。

我听见了，翻个身，睡过去。

我把它抖开挂上，觉得这一天算是被洗干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