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床头放着一个保温杯，晚上灌满，早上起来常常是一口没喝。

半夜醒来的时候口干。说不上来为什么，可能是被子太厚，也可能是这一天说话太多。总之喉咙发紧，需要水。

我摸黑起来，走到厨房，开灯。灯光照得眼睛疼，往往是眯着。

水倒进杯子，听见液体撞在不锈钢里的声音。我常常不急着喝，站在厨房里缓一下。

厨房这个时候最安静。冰箱在运行，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响。墙上的钟走了很多年了，秒针跳一格会有一丝咔的声音。水龙头没有关紧，偶尔滴一滴。

我靠着台面站一会儿，把杯子握在手里。水是凉的，喝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。

那一刻我特别清醒，也特别没有防备。

我一直觉得夜里的人和平常不太一样。白天我们戴着很多东西出门：身份、情绪、要处理的事情。到了夜里，这些东西都没有地方放，只能拿在手上。

所以夜里的人容易被一句歌词弄湿眼眶，容易被一件小事想起某个早已离开的人。

那天我站在厨房里，忽然想起我爸。

他以前半夜也常起来喝水。我小时候起夜，看见他站在客厅的窗边，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，也不说话，就那么站着。

我问他怎么不睡。

他说嗓子干。

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告诉我，父亲是那时候工作不顺，睡不着。可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。

他不擅长说，也不想让我们担心。他选择半夜一个人站在窗边，把那些东西咽下去。

我那时以为他在喝水。现在我知道那杯水不是为了解渴。

现在我也会在半夜醒来喝水。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这样了。可能是年纪到了，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

我站在那里喝完，把杯子放回原位，关灯，回去睡。

有时候我躺下之后还想很久。有时候沾枕头就着。

不管哪种，第二天早上起来，我都会把杯子里的水倒掉，重新装满。

这是新的一天里我做的第一件事。

我不知道它在多大程度上护住了我。我只知道，有一些事情没法跟谁说，那就半夜起来，给自己倒一杯水。

我知道很多人不是这样。他们半夜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。

我曾经也是。躺着刷十分钟，结果越刷越清醒。屏幕的蓝光打在眼睛上，脑子以为天亮了。

后来我把手机放到客厅充电。

这个改变不大，效果很好。半夜醒来我要起来走到客厅才能摸到它。走半程的时候清醒了一点，我就懒得看了，转去厨房倒水。

我发现把一件事增加一点操作步骤，就能把它拦下来。

大概我们大多数的坏习惯都是因为太顺手了。抬手就有，点开就刷，吃完就躺。

反过来，给自己设一点摩擦力，好的行为就更容易发生。

我把杯子放在床头也是这个道理。它离我只有一个手臂的距离。

有时候半夜冷，我倒温水。手捧着杯子，热气往上冒，鼻子能感觉到。

那几秒钟里我什么都不必做，也不必成为谁。

我只是在喝水。

我把这个习惯跟我妹妹说过一次。她说她不理解，为什么半夜还要起来，床头放一瓶不就行了。

我说不一样。

她说哪里不一样。

我想了想说，起来走那几步，是从卧室走到厨房，也是从床上走到一天的中间去。

她笑我说得太玄。

可能确实有点玄。可是我知道我的意思。

那几步路把我和我的烦心事分开了一点距离。等我站在厨房喝完水，再走回去，躺下的时候，它们还在那里，但我可以睡到早上了。

先照顾好口渴，再说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