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的晚饭后，我家切西瓜。

瓜是楼下水果店买的，老板拍瓜拍得山响，说是沙瓤。回家切开，红是红，可到底是沙瓤还是水瓤，得吃了才知道。

我们家的规矩，是我妈立下的：西瓜切两半，一半再一切两刀，切成月牙，每人先拿边上的吃，中间那块最大的，最后谁没吃饱归谁。这个规矩立了三十年，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
我妈立的规矩远不止这一个。吃饭的时候大人不动筷子小孩不能动，吃鱼的时候最后翻面的权利归她，看电视的时候遥控器放在谁手边归谁管。这些规矩没有成文，也没人复议，就在一张饭桌上生了根。中间那块西瓜，就是这套规矩里最甜的一条。

中间那块好在哪儿呢。它不吃皮，一口下去全是瓜瓤，甜得最足，籽还少。吃边上的人，啃到后头要跟一层白皮较劲。所以中间那一口，是整只瓜的精华。

不光是瓜。包饺子，饺子皮中间厚边上薄，馅最满的那几个总是先被夹走；一碗汤，最后沉在碗底的那口最浓。好东西藏在中间，这是食物的规律，也是分东西的学问。会分的人把中间让出去，不会分的人把边上的推出去，一桌子人喝一顿汤，高下就分出来了。

小时候我一直以为那块最后总会落在我头上，因为我是孩子。后来我大了，妹妹也大了，她有了孩子，那块大的，还是没能落到她头上——我妹夫吃边上的，中间那块推给她，她推给孩子，孩子啃了两口，说太甜了，不爱吃。我妹妹说，不爱吃给我，别浪费。她就着孩子的手印把那块吃完了，吃得挺香。

前年夏天我住我妹家。晚上她端出来一盘西瓜，我随手拿了边上的一块。她问我，你怎么不拿中间那块。我说，中间的留给孩子。她说，孩子去她奶奶家了，这礼拜都不回来。

我说，那也留着。

她说，你跟我一个毛病。

那天晚上我们俩一人啃着一块靠边的瓜，聊到很晚。聊孩子上学，聊房价，聊我妹夫腰不好。中间那块最大最红的，在盘子里放了一晚上，最后有点蔫了，我妹拿保鲜膜封起来，放进了冰箱。第二天她孩子回来，冰箱里拿出来的西瓜，凉气渗到瓜瓤里，孩子捧着吃，说，姑，这瓜真甜。

我妹说，给你留的。

我孩子气地想，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中间那块是最好的，可谁也不去抢。这不是客气，客气是装出来的，这个不是。这个是过日子过出来的一种默契：好东西在盘子里，谁吃都行，但轮到分的时候，你的手会自己往边上放。

这算什么呢。我说不上来。就像你会把伞让出去，会把车里的座位让出来，会在点菜的时候说随便。这些小事加起来，大概就是人们说的那个词：亲。

一只西瓜能有什么大道理呢。没有。可一屋子人，一人手里一块，中间那块红得最好，谁也没伸手。窗外蝉在叫，这个夏天就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