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里那把没淋湿的伞

我们家有把伞,黑色的,长柄,用了七八年,伞骨歪了两根,但一直没扔。它常年住在我背包的侧兜里。
这个习惯是被雨浇出来的。有一年夏天我没带伞,下班的时候暴雨,我在公司楼下站了四十分钟。雨一点没小,我最后把包顶在头上跑回家,到家的时候浑身上下只剩裤腰是干的。那晚我洗了澡,喝了热水,坐在沙发上想,这么狼狈的一天,不能再有第二次。
第二天我就买了伞,塞进包里。
从那以后这把伞就跟着我。它大多数时候没用,包里背着,天天如此,谁也不会想到它。有时候同事看见了还笑,说今天晴天,你背伞干嘛。我说习惯了。其实是心里知道,伞这东西,背上没用不亏,没用上才亏。
它真正派上用场的日子不多,一年也就十来次。可每次用上,都是那种时刻——
去年五月的一个傍晚,忽然下起大雨。公交站台上挤满了人,没伞的缩在广告牌底下,眼巴巴看着雨。一个小姑娘站我旁边,捧着手机算打车,软件上说排队四十七位。我把伞递过去,说,你先用,我等会儿。
她愣了一下,说不用不用。我说拿着吧,我这人皮实。她接过去,说了三次谢谢,钻进雨里走了。
后来她真把伞还了,托公交站旁边小卖部转交的,还附了一张纸条,写着:伞骨歪了两根,没敢掰,是它本来就歪。
我看了直笑。歪就歪吧,歪了这么多年,一场雨都没漏过。
还有一次是今年春天,天气预报说晴天,我没看,反正包里有伞。下午天说黑就黑,豆大的雨点砸下来,办公室里一片哀嚎。没伞的人开始群发消息借伞,有伞的人陆续先走了。我到楼下,撑开伞,走进雨里。雨点砸在伞面上,噼里啪啦的,我在伞底下慢慢走,一点没湿。
那种感觉很奇妙。明明是被雨困住的日子,我却是站着的少数。
其实伞背在包里,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日子都是白背的。但我慢慢觉得,这白背的百分之九十,才是它真正的用处。它让我出门的时候,心里不惦记天气。天晴最好,下雨也不慌,因为知道那点准备一直在。
包里因为多了这把伞,也多了一堆顺手的东西。创可贴,纸巾,一颗备用的糖。都是些平时想不起来、用时找不到的小玩意儿。塞着塞着,我的包成了半个应急包。同事手机没电,问我有没有充电线;孩子磕了,问我有没有创可贴。都有。他们说你怎么什么都带。我说,包反正也是背,装上就行。
去年那把伞的伞面破了个小口,我本想扔,后来找修伞的老师傅补了。师傅说,这伞骨是好好的,扔了可惜,五块钱给你缝上。补完的伞在破口那儿有一小块深色的补丁,撑开的时候像一面小旗。我就背着这面小旗,继续晴天雨天地下楼。
人过日子也一样,很多准备看起来是白费的。多学的一点东西,多存的一点钱,多留的一条路,平时一点用没有,跟包里的伞一样沉。可总有一个下午,天忽然黑了,别人慌的时候,你伸手一摸,它就在侧兜里,安安静静的。
雨再大,你慢慢走就是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