蒲扇扇过的那些夏夜

那把蒲扇是外婆自己做的。用一片蒲葵叶,剪成圆形,边上用布条缝了一圈,中间穿一根竹柄。布条是她从旧衣服上剪的,蓝白格子的那截,我认得,是她一件衬衫的袖子。
扇子很轻,扇起来风不大,但是软。电风扇的风是硬的,吹久了头疼;蒲扇的风慢,一下一下,刚好够把汗吹干。
那时候家里没有空调,夏天晚上热得睡不着。吃过晚饭,院子里洒一遍水,把白天的热气压下去,然后搬两张竹床出来,一张给大人,一张给我。
外婆躺在我旁边,一边跟我说话,一边给我扇。她扇得很慢,我数过,大概两秒一下。扇着扇着她的手会慢下来,慢到最后停在半空,我就推她一下。她惊醒,说,没睡没睡,又接着扇。
院子里有蚊子,她先给我点了一盘蚊香,放在竹床脚边。蚊香的味道我很喜欢,一直到现在闻到都觉得安心。
她一边扇一边讲事情。讲的都是老事:她小时候怎么逃荒,怎么跟着大人走一天一夜;我母亲小时候怎么淘气,掉进过河里一次。这些我听过很多遍,还是让她讲。她讲的时候不看我,看着天上。
天上星星很多。那时候城里的光没这么亮,银河看得清清楚楚。她教我认北斗,说那是勺子,指着的那颗是北极星。我找了很久才找到。找到以后她让我自己看,说,记住这个方向,走丢了也不会迷路。
半夜里露水下来,她会把薄被往我身上拉一拉,然后接着扇。有时候我醒过来,看见她还醒着,眼睛睁着,扇子还在动。我问她怎么不睡。她说,睡不着,老了睡不着。
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老了睡不着。现在我到了夜里也会醒,醒过来就躺着,看天花板。我才明白她那句话里有多少东西:白天太忙,夜里才有空想,想着想着就醒了。
后来家里装了空调,竹床收了,蒲扇挂在门后。外婆走了以后那把扇子还在,布条已经洗得发白,边上开了线。
有一年夏天停电,我从门后把它取下来,给女儿扇。她觉得稀奇,问这是什么。我说这是扇子。她说这个扇不出风。我说你等着。
我扇了十几下,她说,有点凉。
我扇着扇着,忽然想起外婆那只停在半空的手。原来一个人给另一个人扇风,扇到困得抬不起手,还硬撑着两秒一下,这件事我到现在才真正想明白。
蒲扇用久了,中间会塌下去一点,形成一个浅浅的窝。外婆说这是好现象,说明叶子服了。她说新扇子硬,扇出来的风散;用顺了,风才聚得起来。
我还记得她扇风的角度。不是正对着我的脸,是从侧面斜着扇,风先扫过脖子,再到脸上。她说对着脸吹,睡着以后容易凉着。
有一年夏天我发高烧,夜里躺在竹床上,她一整夜没睡。我醒一次,看见她在扇;再醒一次,还在扇。天亮的时候她把扇子放下,去灶屋熬粥。我摸了一下扇柄,是湿的,被手汗浸了一夜。
风很小,小到只能吹动一个人的夏天。可那个夏天,我一夜都没热醒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