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外婆有一个算盘，木头框的，珠子是黑色的，被摸得发亮。框上刻着两个字，看不清了，她说那是一个老字号的名字。

她没上过学，算数是跟着她父亲在铺子里学的。她说那时候没有计算器，铺子里进出都靠这个。她拨得很快，我小时候看她拨，只听见一片哗啦啦的响，看不见她的手指。

我让她慢一点，她慢下来，我这才看明白：拇指往上推，食指往下拨，中指有时候也用。她说拇指管上珠，食指管下珠，各有各的活，不能乱。她给我讲过一遍口诀，我一句也没记住。

我问她，你怎么算得那么快。她说，不是快，是熟。她说一个数在算盘上是什么样子，她心里先有了，手只是照着摆出来。

那时候村里谁家办红白事，都要请她去记账。她带着算盘，坐在堂屋的一张八仙桌后面，面前摊一本账。人家报一个数，她拨一下，报完她就说出一个总数。有时候人家报得快，她也跟得上，手不停，嘴里还搭着话。

我坐在她旁边，看那些珠子上下跳。跳完她会把算盘一抖，哗啦一声全部归位，然后等着下一个。

她有一个习惯，算完一笔要在账本上按一下手指印。她不识字，名字是画一个记号，一串圆圈。她说她这辈子写过最多的字就是那些圆圈。

我上小学以后学数学，用纸和笔。有一次我拿一道题问她，她拿过算盘，噼里啪啦拨了一阵，报出答案。我在纸上验算，是对的。我那时候觉得算盘很神。

后来家里买了计算器，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，按下去会响一声。我拿给她看，说这个更快。她按了几下，说，准是准，就是没手感。

她说的手感，我一直不懂。直到很多年以后，我自己用惯了键盘，有一天在纸上写字，忽然发现手会自己找位置。我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：工具用久了，它成了手的一部分。

外婆八十岁以后眼睛不行了，算盘用得少。珠子还亮，框上的漆掉了几块。她有时候会拿出来，用手在珠子上抹一遍，从最左抹到最右，什么也不算。

我问她，你在干什么。她说，摸摸。

她去世以后，那只算盘由我母亲收着。母亲不会打算盘，说留着是个念想。它放在衣柜最上面一层，用一块布盖着。

前年我回去，把它拿下来，学着拨了几下。珠子还是滑的，声音还是那个声音。我试着照她那样一抖归位，抖了两次才抖干净。

她的算盘有一档是涩的，珠子拨不动，说是有一年受潮，木头胀了。她算到那一位的时候会绕过去，先算别的档，再回来补。我问她麻烦不麻烦。她说，习惯了，手知道。

账本她留着，一摞，用绳子捆着。里面夹着几张纸条，是人家后来还钱时她记的。她说账要留着，不是信不过人，是怕自己忘了。

有一回一家人说她多算了十块，她拿出账本，翻到那一页，一五一十拨给人家看。看完人家不说话了。她把账本收起来，说，没事，看清楚了就好。

我忽然发现，那些口诀我一句也不会，可我的手记得那几个动作：拇指往上，食指往下。